讓夢想回到開始的地方

劉強東

一

我生長在江蘇宿遷的一個村子。一提到江蘇，很多人就會想到富有。但其實宿遷正好相反，窮得沒法描述。我記得我小時候，外婆帶我去鎮上買豬肉，回到家后，外婆會把肉切成很小的小薄片，然后放進鍋里翻炒，把油潷出來，再裝在罐頭瓶子里，系到房梁上去，防止我們偷吃。每個星期，外婆會把這個罐頭瓶子從梁上卸下來，舀一勺子油放到我們碗里，拌米飯吃，那時候我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而且后來我還發現，吃完飯后，燙過碗的開水還可以當湯喝。喝完一碗之后再倒一碗，發現湯中還有油花，就再喝一碗。所以家鄉給我留下的第一印象，就是生活比較窮苦。

在我們那個年代，農村孩子最好的出路是考中專和中師。但是我發誓我一定要去北京或者上海上學。因為在初中畢業的時候，我曾離家出走，這件事對我影響很大。之前父親答應我：“你要是考上中專或中師，或者是宿遷中學，我就帶你去上海。”但是當我考上宿遷中學的時候，他卻說沒時間帶我去。在此之前，我攢了好幾年的壓歲錢，還把妹妹每年的壓歲錢幾乎都騙到了手。到初三的時候，我總共積攢了50塊錢。

我穿上一雙拖鞋，拿著50塊錢，坐火車去了徐州。在火車上，我第一次感受到人和人之間的差距。那天我記得很清楚，在從連云港開往南京的火車上，有一個跟我年齡一樣大的小女孩，是連云港市人。她和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坐在座位上，一邊吃著蛋糕一邊說著話，而且他們的衣著、氣質也和我不一樣。那時候在農村，夏天我們就穿著大褲衩和兩根筋的汗衫，平時都光著腳，穿一雙拖鞋都算很文明了。那一刻我真心感受到了一種自卑，頭一直低著。

到了南京，當時的金陵大廈是我們整個江蘇省最高的建筑。我圍著金陵大廈，轉了10圈還是20圈，我已經記不清了，看了大樓之后，我又走到10號碼頭，然后上了從南京開往九江的江輪。那天，我站在最頂層的甲板上，看到一整片氣勢磅礴的水域迅速地往后退，想到人生就像一江春水一樣，一去不復返。在沒有離開農村之前，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但到了外面的世界，我才發現人與人之間的差距太大了。所以，那時候我就暗暗發誓，我一定要去中國最大的城市上學。后來我考上了中國人民大學，之后開始創業。

二

如果今天有人問我，覺得最驕傲、最自豪的事情是什么，我覺得是我能夠給70%的來自農村的兄弟，帶來一份有尊嚴的工作。你只要好好地為客戶服務，不被客戶投訴，就一定會有很好的薪酬和福利，我相信工作5年以上的配送員兄弟，絕大部分人能夠在老家的縣城買一套房子。

為什么我這幾年一直強調，我們希望所有的同事都至少能在自己老家的縣城買房，讓自己的孩子在城里上學？因為幾年前我給中國人民大學捐了1000多萬元的助學金，用于資助家里比較困難的學生。過了一兩年，中國人民大學的領導對我說：“助學金不好發，申請的人很少。”為什么呢？我記得我上中國人民大學的時候，班里70%的同學來自農村，但全班只有兩個貧困生的救助名額。中國人民大學的領導告訴我：“現在跟你們那時候完全不一樣了，現在能夠上中國人民大學的，來自農村的學生可能連30%都不到。”過去我們雖然很苦、很窮，但是城市和農村的差距并沒有這么大。但是30年之后，今天如果你在北京上了四中，基本就等于上了北大、人大、清華，甚至是國外的名校了。但你如果上了一所很差的中學，那么你離名校的大門還很遠。所以，今天如果我們的孩子還繼續在農村接受教育，其實已經被城里的孩子遠遠地甩在了后面。

所以，我想強調公平。什么叫公平？機會要均等。我們去年在老家投資了一個云計算中心，未來我在宿遷可能要聘一兩千名云計算運行和維護員工。在宿遷，他們一年拿幾十萬年薪，有能力把自己的父母和孩子接到城里生活，讓孩子上城里的幼兒園、小學、初中和高中，獲得一次公平的機會。

三

雖然我小時候生活窮苦，但現在回憶起來，老實說是快樂的。在那種物質極端匱乏的情況下，村民之間的關系非常簡單。

我記得有一次我外婆生病了，有村民立刻把早上自家母雞剛下的蛋，拿到我外婆家里煎給她吃，因為在農村有煎雞蛋能治咳嗽的說法。我外婆的呼吸系統不太好，經常咳嗽，如果家里有什么事情，全村人都會竭盡所能地給予幫助。

那時大家都想吃肉。夏天是我們大補的時候，整個夏天我們都抓魚、摸蝦，基本上每天都會吃甲魚、龍蝦、黃鱔。小伙伴們都非常簡單，每天就是玩，沒有什么家庭作業。雖然那時候條件很有限，但是在有限的條件下，我們每天都很快樂。

所以，我的鄉愁在對家鄉的那種思念中，還有一份淡淡的憂慮，是永遠斬不斷的。今天的宿遷依然落后。從2009年開始，在我們拿到第二輪融資之后，我就開始回宿遷進行投資。目前，我們在宿遷的客服中心，已經擁有超過5000名白領員工，基本上把宿遷會電腦的、會說普通話的人全招完了。有一家企業去了之后，我相信其他企業也會慢慢跟進，所以，過去的兩年內，我把所有的商人朋友都拜訪了一遍，希望把他們也引到宿遷去投資。

最后，我想用3個觀點來總結我今天的講話，以及我對老家的記憶：第一是窮苦，第二是公平，第三是愛和快樂。我也希望所有的孩子都能像我一樣，小時候得到的都是愛和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