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緋龍
少年行
○曾緋龍
一
以全縣中考成績第二名的身份考入吉安師范那一年,我正好15歲,一個懵懵懂懂的少年。
記得是父親送我入校,我背著重重的行李與叮囑,就此開始了為期三年的少年行。
耕讀,是這段行旅中一個突兀的字眼。
所謂耕田可以事稼穡,豐五谷,養家糊口,以立性命;讀書可以知詩書,達禮儀,修身養性,以立道德。吉安,江南望郡,乃廬陵文化發祥地,而“耕讀傳家、文章節義”正是這廬陵文化的精髓。當時正值青春年少的我卻很難體會耕讀之樂。
當時吉安師范在城西方向有數十畝耕地。第一年,我便在班主任周敏生老師的帶領下去往城西插秧。初春時節,附近常有農夫揮鞭吆喝,聲音清亮,直沖云霄。他們扶犁蹚開水田,開出一朵朵新鮮豐盈的泥花。又黑又亮的泥花,映襯著農夫嘴角綻放的黧黑笑紋。我大部分同學來自農村,插秧特在行,動作快而且插得均勻齊整。他們彎腰的剪影,被框定在遠方裊裊升起的炊煙里頭,呈現出古樸、莊重的色調。他們輕移步子、輕甩手臂的姿態,瀟灑自如??晌也宓煤苈?,而且秧苗歪歪斜斜,像課堂上一群東倒西歪的搗蛋鬼,哪比得上同學們插的秧苗呢?
更糟糕的是,稻田里的水頗為冰涼,讓弱不禁風的我連打噴嚏。還有,我非常畏懼田里一種可怕的動物——螞蟥。往往待不了幾分鐘我便跳上田埂,搜尋腿肚子上吸附的螞蟥。每次發現螞蟥,我都會表情夸張并不由自主地尖叫起來,叫要好的同桌幫忙將螞蟥迅速弄下來。我再以木棍腰斬螞蟥,又狠狠壓上石塊,讓陽光與心中的怒火一道暴曬它。記得周老師蹲在田里邊插秧邊宣揚儒家學說,吟誦陶淵明的詩句“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以及體現曾國藩耕讀思想的楹聯:“有子孫,有田園,家風半讀半耕,但以箕裘承祖澤;無官守,無言責,世事不聞不問,且將艱巨付爾曹?!?/p>
有時,周老師讓我們口頭作文抑或對一個時代焦點話題進行辯論。這種將課堂搬至田園的做法令我印象深刻,相比現今某些大學生遠離鄉村不接地氣的學習之旅,我感覺慶幸并且知足。
在校園一角的工藝美術廠為一幅幅漆畫貼雞蛋殼,是我的另一種耕讀方式。當時我特別希望通過辛勤的勞動,換取當時對我而言無比珍貴的美術老師肖世揚的鼓勵。我貼過以白鷺洲書院為主題的漆畫。畫面中,白鷺翩翩,白帆悠悠。一道陽光透過竹林的縫隙斜射過來,幻化為點點滴滴的光斑,為書院涂抹了一層斑斕的色彩?;秀敝?,我夢回大宋,眼前浮現偉岸俊逸、長衫飄飄的書生,他們或蹲或坐或倚或立,皆手捧一卷暗黃色的線裝書,面帶微笑、溫文爾雅。時節正值八月,黃燦燦的桂花綻滿枝頭。也許一陣輕風拂過,朵朵桂花便會輕盈地滑落在書生們的頭頂與長衫上,滑落在斑駁的青石地面。
二
少年行,當然離不開游學。
說是游學,其實就是周末和節假日邀上數位同學,帶上吉他與幾本文藝書,有時為確保“三筆字”即硬筆字、毛筆字、粉筆字順利過關,我們還會帶上筆墨紙硯以便練練字,然后騎行前往風景優美的山里走走看看。像天玉山、螺子山、大東山、玉笥山等我們都去過,去得最多的是青原山。
印象中我與五六位男女同學在青原山凈居寺旁的湖畔草地上住過一晚。幾個人或坐或臥聚在一大塊雨布上,唱歌、彈奏、吟詩,在沙地上寫字、野炊、追逐,那種對未來的憧憬之情似朝露般清亮。而山上的靜,讓我聽見了一個聲響環繞的世界。
靜讓我聽見往事在跟前交頭接耳的細碎聲響;聽見樹影花影月影踮著細腳,在水面跳芭蕾舞的柔音;聽見時光呼嘯而過,歷史的回聲蒼茫遼闊……我甚至能聽見一片樹葉在習習夏風里打哈欠,一只螞蟻在咀嚼食物時那種愜意的聲響,一滴露珠被昆蟲羽翅拍落后淺淺的哀嘆。
還是靜。這回我聽見了寺廟里傳出的晨鐘與木魚聲。聲線是那么純凈,像嬰兒的眼眸,沒有任何市儈的雜質;旋律是那么溫婉幽柔,像絲綢一樣,其紋理與色澤、奇幻與優雅,代表了江南精致、幽靜以及斑斕搖曳的理想生活。感官的錯亂,反而讓我體驗到心靈恣情放縱的自由與歡愉;品味到靜的極致,就是美的極致。

少年行的主題曲,便是教學。三年光陰,我在吉師附小見習了五次,在值夏小學實習了一個多月。雖然時常在校園里及贛江邊試講,且試講時口若懸河、自我感覺良好,但是當我站在值夏小學三(1)班的講臺前時,我依舊是與緊張不期而遇。它輕觸我的肌膚,從微癢到酥麻再到微痛,似乎其觸角不是爬行在身體外部,而是鉆進骨髓,穿行于血液里頭。一堂課下來,我的指尖不知道顫抖了多少下,全身也早已濕透,可緊張后的成就感無與倫比,就好像是沖鋒陷陣傷痕累累的戰士凱旋。
一個多月的實習生活終于結束了。學生們有的打著赤腳,有的流著鼻涕,有的手捧著一束野花,排著長長的隊伍站立在校門口送行。晶瑩的淚光中,我憶起跋山涉水打著手電筒去家訪的情景,想起與學生們一道上山采摘金銀花去集市上售賣的一幕。我猛然明白,我的少年行也快要謝幕。等待自己的,將是寂寥漫長卻足以維系一生的真正的“孩子王”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