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年的守護

何葆國

現在，這片山林已經蔚為大觀，是國家級自然保護區，而山麓下的村落人丁興旺，富足秀美。六百多年的光陰，仿佛流水一樣靜靜流過，而它就像是一個守護神，始終如一地守護著這片山村和山下的村子。

這就是南靖縣和溪鎮樂土村的黃氏“龍湖祠”。

六百多年前，這里還是一片林木茂密、人煙稀少的山地，黃英夫妻帶著剛出生的兒子來到這里墾荒開基。這座山叫作六斗山，一個叫作“六斗村”的村莊從此翻開歷史的第一頁，據后來黃氏族譜記載，時為明洪武二年，即公元1369年。黃英被尊為六斗開基一世祖。這里需要說明的是，民國年間，六斗村被寫作樂土村，大概是因為，“樂土”與“六斗”在本地閩南語里發音相近，而“樂土”也表現出了一種美好的愿景，所以，這種寫法就延用至今（不過僅限于村名，山名仍寫作“六斗”）。

黃英夫妻披星戴月，拓荒墾殖，很快，田地里長滿禾苗，茅屋里充滿孩子的歡聲笑語。歲月如梭，孩子長大成人，黃英有個兒子叫孟昌，自小聰穎過人，熟知地理，他發現六斗山下有一塊風水寶地，形如臥牛睡地，若在此建造宗祠，后代子孫一定會興旺發達。于是，孟昌發動兄弟們齊心協力，備料、投工，平整地面，在他所選定的臥牛睡地開始建造祠堂，大門對著一雙“牛眼睛”，后土則有一對“牛角”石。祠堂命名為“龍湖祠”，大門前挖了一口月牙形泮池，屋后便是萬木蔥籠的六斗山，祠內分上下廳，左右輔厝，共11間，這是標準的祖祠結構，簡捷而莊嚴。清乾隆二十六年（1761），黃氏族人在此基礎上進行重建，1991年再次修繕。現在，我們所看到的龍湖祠就是修建后的面貌，不失古意，而又充滿恢弘雄渾的氣勢。順著小石子路走來，迎面是高大壯闊的門樓，七檀前步廊、抬梁式，嚴謹的規制里透出一種靈巧。走進門樓，是三堂兩橫式主體建筑，中間有一個天井，正廳懸掛一塊大匾，上面刻著三個古拙的鎦金大字：龍湖祠。兩側石柱上有一對對聯：綿世澤莫如積德，振家聲還是讀書。這座兼具閩南風格的宗祠建筑，占地約20畝，梁架、斗拱構造精巧，造型美觀，雀替、花板的裝飾栩栩如生，瓷雕彩畫則顯得富貴堂皇，展現出一種匠心獨運的簡樸之美，具有較高的藝術價值。2011年，龍湖祠被評為福建省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六百多年來，龍湖祠坐山面村，它一邊守護著山上的風水林，一邊保佑著村里的黃氏族人。寒來暑往，多少個春秋，龍湖祠在歲月的磨礪中更顯出蒼勁與沉雄。如今，山上的風水林共有三百多畝，林中遍布奇樹異草，古木參天，巨藤凌空，這一片亞熱帶雨林，據統計，有喬木58種，灌木48種，草本植物10000多種，其中喬木多數高達20米以上，而一根樹藤長150米以上，最大直徑52厘米，被譽為“中華第一藤”。山林中棲息著許多珍稀動物，如穿山甲、云豹、蘇門羚、刺猬、蟒蛇、野雉、斑鳩、鷓鴣等等，還有“恐龍時代植物活化石”、國家一級保護植物刺桫欏以及竹蓀、松蕈、香菇、銀耳等十多種珍稀植物。1963年，福建省政府將這片山林劃為永久性保護區，1980年成立了南靖縣樂土亞熱帶自然保護區，現在是國家級自然保護區，雖說面積最小，卻是全世界“珍貴稀有的亞熱帶雨林”（世界林業會議的評價）。這片雨林的形成，不能不歸功于龍湖祠黃氏族人的鄉規民約，他們將山林視為風水林，世世代代不砍伐，嚴令禁止，施以宗祠的威儀，族人莫不遵照執行。只有龍湖祠數百年如一日的呵護，方有今天雨林這般的原始葳蕤與神奇獨特。

話說黃氏族人在六斗山下安居樂業，但是不安分的血液在身體里奔流，這其實是遠方的呼喚，從第五代起，他們中間的一些人開始往外遷徙，福州、龍巖、海澄、廣東、江西、四川、廣西等地，都有了他們走在路上的身影。清朝初年，黃氏族人更是大量地遷移臺灣，據族譜記載，從第十世到第十五世，遷居臺灣的就有305人，而留下來竟不足百人。如今在臺灣的龍湖祠黃氏族人達一萬多人，祖地樂土村則只有九百多人。遷臺的族人分布于現在的臺北、南投、臺南、桃園、彰化、高雄、宜蘭、云林等地，其中最主要的聚居地是嘉義縣六斗厝，他們思念故土，把聚居地命名為“六斗”，寄托著無法釋懷的鄉情。臺灣六斗的黃氏族人沿用祖地的昭穆，同樣尊黃英為一世，依序是“英孟志延崇，喬奇可應承；國永昌盛德，長興士業成；文章科甲第，財帛展才能。”目前臺灣六斗黃氏已經傳至第字輩。在二十世紀四十年代之前，臺灣宗親一直和祖地保持著密切的聯系，后來由于政治的原因，聯系一度中斷，然而血脈親情是割不斷的，從1991年開始，臺灣六斗黃氏家族又回到祖地尋根謁祖。龍湖祠在海峽兩岸黃氏宗親之間架起了一座心靈的橋梁、親情的橋梁。

龍湖祠，靜靜屹立在六斗山下，守護著亞熱帶雨林，護佑著海峽兩岸的黃氏族人，在六百多年的歷史煙云里，它也見證了這塊土地的光榮和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