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大慶：“大院子弟”創業了，40億再造“烏托邦”

他認為自己的個性之前都被職業經理人的西服襯衣遮蔽，成了一種更謹慎、更模式化的狀態

47歲的毛大慶穿著藍色牛仔外套走進他的優客工場，晃晃悠悠，在進門處停留一陣兒，又溜達到最里邊兒跟相熟的創業者打招呼，說話的當口，踩著平衡車和滑板的年輕人從他身旁穿梭而過。

幾分鐘后，毛大慶才慢騰騰挪到董事長兼CEO的專屬領地——角落里的一個小小格子間。這里幾乎只容納得下一張辦公桌，和此前在萬科時的待遇差別巨大。據說萬科的那間辦公室沖突感十足，佛像、香爐、毛主席陶瓷像、和國家領導人的合影、自行車、跑鞋、馬拉松獎章，物件們在里邊兒和平共處。

這與毛大慶的個性相符。他是典型的北京大院子弟，生活優渥，從沒因為物質發愁;有好奇心，和各類人都能相處，圓融不強勢。

一年前從萬科離職后，優客工場成了毛大慶辭職信里寫的“人生新選擇”。

“聽起來像個童話，但它是真的”

優客工場是一個社區化的聯合辦公空間，由地下車庫改造，色彩明亮，看起來像被劃分為一座座半隔離的小型島嶼，不同的創業項目散落其間，是聯合、共享辦公的意思。

辦公室的局促似乎并不影響“島主”毛大慶的創業熱情。他把適應這一切的小心思藏到穿著打扮的細節里——綠色的眼鏡架、紅色的手表帶，都在顯露他要變得更年輕、更融入團體的意愿。當然，他自認為現在這樣才是真實的自己。用他的話來說，之前的這些個性，都被職業經理人的西服襯衣給遮蔽了，那是一種更謹慎、更模式化的狀態。

2015年9月13日，毛大慶在八達嶺長城參加越野跑馬拉松比賽 ? 圖 尹夕遠

常有人談創業艱辛，但毛大慶反感創業被文學化和悲情化。他覺得關于這件事最正確的認知，是要找準時機，而他恰好搭上了一點兒時代的脈搏。這與王石對他的評價相符——“根據中國轉型過程中面臨的機會做出的選擇”。

創業大潮既不是第一次涌現，也從未消退，每個時期總會有些人出現，像潮頭。上世紀80年代的潮頭是柳傳志、王石、張瑞敏，90年代是任正非、馮侖，隨后變成了馬云和李彥宏。毛大慶覺得，最近這一次，是他和陳向東（新東方前執行總裁）這些人。

2015年，優客工場有7個項目開業，分布在4個城市，提供了3000個工位。2016年，它的項目數量會比去年翻5番，辦公桌要飛向國內3000家企業。

“每一次總要有些人出來帶動大潮往前，可能我們的身份恰好更有感染力?！彼蛄艘豢诩埍锏目Х?。

毛大慶的身份是什么？中國最大的房地產企業萬科前執行副總裁，任職期間將萬科的營業額由43億元帶到200億元。不少人試圖從他身上尋找離開萬科去創業的內在動因，那時他是房地產行業里擁有千萬年薪的頂級職業經理人，這不是一個容易被放棄的身份。

毛大慶本人曾在微博上給過一個“標準”答案：“十年前，我看了20遍《奮斗》，陸濤是我的偶像，所以我把他的‘心碎烏托邦給實現了，就是現在的優客工場。”

講好故事已成為這個時代創業者公認的準則，毛大慶和他的創業項目因此得到投資人的青睞。真格基金創立人徐小平就是故事的買單者：“這個故事實在太完美了，聽起來好像一個童話，但它的確是真的?！彼蔀閮灴凸龅耐顿Y方之一。陸濤的扮演者佟大為，也被毛大慶請來“站臺”，入駐了一間工作室。

陸濤當年和死黨們聚在一處的“心碎烏托邦”，更像是“大院子弟”毛大慶年少生活的一種現代版的演化。毛大慶的父親杜祥琬是中國“兩彈一星”研制核心人物之一，如果搜索他和毛大慶，能看到父子倆照片里驚人相似的面龐。母親毛劍琴也研究核武器理論，毛大慶隨他們一同住在北京的保密大院里，鄰居是鄧稼先。用現代語境來描述，他是科學界的各位“大拿”看著長大的。

毛大慶記得那時每天要做的一項家務，是傍晚時分去大院東門的傳達室取酸奶，淡白色的瓷罐裝，八成滿，蓋綠章的薄紙覆著瓶口，罐頸用紅皮筋勒著——物質匱乏的年代，這是生活幸福的標志。

同樣讓人幸福的還有那種熟人社會親密無間的狀態：“站在門口喊一嗓子，所有人都能聽得見。街坊四鄰，缺根蔥去王家拿，少頭蒜找李家要。一戶人家吃一頓。門不用鎖，自行車就扔在院子里頭?！泵髴c挑起一小塊蛋糕，為我們回憶了“大院兒”的樣子。

這讓毛大慶有了再造一座“大院兒”的愿望，他覺得現在的優客工場已經越來越接近這種狀態：9000平米的空間，1000多個創業者，一起工作、聚會，鋼琴和小劇場在彩色島嶼的中央，有人還自發組了樂隊。演唱時，毛大慶偶然闖了進去，唱了一首《大約在冬季》。

類似熟人社會的共享辦公模式，讓一家科技公司獲得鄰居廣告公司的幫助，一個小時順利眾籌3000萬;另一家正籌備“新三板”的智能科技公司，則在這里完成了一次史上最簡單的并購，買下隔壁同一領域的兩家小公司。

“這說明人們還是向往這種環境。”毛大慶說，“簡單的，便利的，有人情味兒的。”

從軌道里脫離，干點兒自由的事

毛大慶的“大院兒”常有來客，大量年輕人涌來，給新加入創業圈的他上課。這里幾乎每天都在上演一出“創業浮世繪”，雖然他們做的很多東西，毛大慶搞不太明白，但至少讓他覺得有趣、好玩。

比如忽然冒出一個人，拖著設備、頭盔呼啦啦進入他的辦公室，開始興奮地演示自己的VR（虛擬現實）產品;還有“90后”拿著一把牙刷，跟他講這個有多么智能，一邊連接著幾百個醫生，另一邊連接著幾百個病人。

“只要你想，你有工夫，就可以看到無數新的東西。還可以隨便找人聊，一整天都在聊。是我之前完全沒想過的生活。”毛大慶說。

這意味著跟之前在傳統房地產行業里看世界完全不一樣，運行規則也不同：互聯網看起來打破階層，帶來多種可能，沒人會覺得展示自己的創意很唐突或是帶著傻氣，年輕人都有一夜成名或是改變世界的夢想。

這很容易讓毛大慶想到自己年輕時的那種朝氣。25年前，從大學建筑系畢業的他進入體制內單位，領導領著他和其他新人到各科室轉了一圈，淡淡地說：“我們單位不需要大學生，你們到這兒來，就是接受工人階級再教育的。”毛大慶心氣兒高，有點窩火，沒當場發作，但只待了一個月就辭職了：“我干嗎把生命浪費在這兒？”在他看來，對方的那種說法和態度是“舊的”、“過去式”的，新時代不該是這樣。

后來，他開始騎著自行車滿大街找工作，頂著烈日，車筐里放上100份簡歷，在北京的北太平莊、新街口這一帶，居然找到不少要畫設計圖的零碎活兒。

不久前，俞敏洪和毛大慶聊天，提到自己當年滿世界貼小廣告，不放過中關村任何一個電線桿的經歷。毛大慶沒吭聲，心里卻默默想：“其實我們都一樣啊?！?/p>

作為同一代人，這種矛盾的抗爭在毛大慶和俞敏洪的經歷中都可以窺見部分。集體的烙印，責任感、使命感，幾乎無可避免地打在他們身上，但矛盾的是，毛大慶又想要從這種軌道里脫離，干點兒自由的事：“就好像心里埋著一顆種子，希望自己可以讓這個國家能飛快地追上先進社會，追上先進潮流，追上所有發達的東西?！?h3>創業的馬拉松才跑5公里

等遇到創業浪潮的土壤，埋下的種子就發芽了。跟大院里作為開拓者的父輩不同，毛大慶的財富和聲名積累得十分迅速，一年時間，優客工場完成3輪融資，估值從1.5億元增到40億元。

同時，他寫文章、出書，不錯過任何大型的馬拉松賽事。為了研究“IP”，毛大慶還專門去了片場客串拍戲。他看起來淡定自信，眼神里沒有初創期創始人常常流露的焦慮。

“創業對你來說好像很輕松？”

“輕松？”聽到這兩個字，毛大慶瞬間抬起頭，額頭上的四條皺紋開始顯現，“優客一直很艱難，到現在也是挺艱難的?！?/p>

商業模式還是困擾他的問題：“我經常質疑自己，聯合辦公到底是個互聯網生意，還是個商業地產買賣？服務怎么搞？一會兒覺得自己像孵化器，一會兒又覺得自己像商業地產，創業目標不停在漂移，有很大的不確定性。”這也是外界對優客工場最大的質疑：如果目前主要是通過租金實現盈利，后繼可能相對乏力。

互聯網浪潮里，人人似乎都要做創業平臺，并告訴創業者：我們可以讓你使用更多的資源、更迅速地獲得想要的東西。這讓很多人會問他：“你和李開復的創新工場、潘石屹的SOHO 3Q有什么區別？”

毛大慶的愿望是不止于平臺，優客工場嘗試裂變，發現、培育和投資部分機構，盈利后來反哺“大院兒”，這個計劃已經在實現中。

他的另一個計劃是繼續跑馬拉松。2012年至今，毛大慶完成了包括世界六大馬拉松在內的30多個全馬，并為此寫了一篇文章，《人生正在30公里處》，稱馬拉松跑到30公里后才算真正開始，因為之后的每公里都異常艱難，也意味著跑完全程的時候最有快感。

“創業的馬拉松，你覺得跑到了多少公里？”

“才開始，也就5公里吧?！?/p>

“什么時候能跑完？”

“那不知道。別說我，連馬云都不知道?！?/p>

毛大慶轉述了他在某個場合聽馬云說過的話——每天都很焦慮，晚上睡不著覺，如果可以重來，不想把公司做到這么大。

“這好像是創業者的宿命，也許未來有一天我也會這么說。”毛大慶說，“但只要這個事兒是跟時代發展方向一致的，那就去做好了?！倍巯?，他最想做的事情是爬珠穆朗瑪峰。不過他自己也很清楚，盡管“是真想”，只可惜目前去不了。

（來源 每日人物 微信號：meirirenw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