憤世嫉俗者的溫柔

范范

在影壇這么些年，多少算得上是名導組合的科恩兄弟有一些為人熟知的“招牌”：黑色幽默，失控的故事線，后現代式類型片顛覆者。不難發現，這些標志性的風格，其實或多或少都最終指向了對現實社會黑暗面的諷喻。然而在今年剛上映不久的新作《凱撒萬歲》中，這慣用的諷刺幾近憤世嫉俗的地步，甚至顯得過于輕佻粗暴。

的確，《凱撒萬歲》中設置了好幾組不同陣營的對抗，此片對無論哪一方的刻畫都是諷刺輕慢的——電影中的這個世界乍一看簡直已經沒有任何人或任何事是值得信任的了。許多批評的聲音也就此以為，《凱撒萬歲》在這種漫無目的的嘲諷中缺乏明晰的主題，淪為了花哨的鬧劇。雖然就此片的結構來說，受到這樣的批評一點不冤。可在我看來，《凱撒萬歲》冷眼看世間一切的憤青態度背后，是暗自保有一種溫柔的信仰的。而這唯一的信仰，就是電影本身。

好萊塢的黃金時代？

科恩兄弟的電影時空，通常看似與平凡的現實社會沒什么兩樣，可實際上總是在四處潛藏著讓人不安的怪異因子，似乎在某個不知名的時刻就將突然爆發。《凱撒萬歲》刻畫的就是這樣一個世界：表面上看，故事發生在20世紀50年代繁忙有序的好萊塢制片廠，但一切欣欣向榮的背后，正暗潮洶涌著各式荒唐可笑的矛盾與危機。

乍一看，《凱撒萬歲》主打重現20世紀50年代好萊塢歷史的招牌，電影里幾乎每個人物和事件在歷史上都有原型——大多數時候，這樣的影射歷史還表現得相當直接。作為電影制片場管理層一把手的男主角名叫艾迪·曼尼克斯，與20世紀50年代真正的米高梅電影公司總監的姓名相同。穿著水手服跳踢踏舞的查寧·塔圖姆也差不多就是照搬了1949年好萊塢音樂劇《錦城春色》中金·凱利的造型。

雖然許多人就此蓋章《凱撒萬歲》只是致敬經典的懷舊之作，但我認為這某種程度上是一種誤讀，因為《凱撒萬歲》并不想引領觀眾一起懷念舊日好萊塢的光環，它深刻地懷疑著一切關于歷史中的好萊塢黃金時代的幻想。雖然表面上看來像是還原致敬歷史的傳記片，但再仔細些考量，不難發現這些人物和事件都或多或少經歷了戲劇化的提煉。比如，從他夸張的工作量來看，男主角艾迪·曼尼克斯的角色其實更像是歷史上的米高梅總監曼尼克斯和他的公關霍華德·斯德里克林的結合體。出現在電影中的電影片場也遠不止屬于米高梅一家電影公司，而更像是環球，華納，派拉蒙幾家著名電影公司片場的結合體。這一系列的糅合與創作，最終刻畫了一場接一場的鬧劇——《凱撒萬歲》真正關心的絕不是復刻好萊塢的光輝歲月。科恩兄弟更像是在揭露20世紀50年代好萊塢看似光鮮的外表背后是如何雞飛狗跳，岌岌可危。

“復雜”的好處

在《凱撒萬歲》臨近結尾的時候，男主角曼尼克斯重訪教堂，對牧師進行懺悔。他這一番看似很不起眼的話，其實十分凝練地總結出了此片真正的精神內涵：現在有兩件事擺在他面前，一件干起來很容易，另一件卻很復雜，他本可以輕松地選擇更簡單的那件事，但他覺得這件更復雜艱難的事才是正確的。

在他的懺悔中，這件更“復雜”的事就是電影。《凱撒萬歲》中最精彩的一個笑點，就是一個常演西部片的牛仔小哥參演一個吹毛求疵英國導演的浪漫愛情片，他無論如何也說不好一句裝腔作勢的臺詞，最后的成片中，他的臺詞便被改為了：“這很復雜。”結合曼尼克斯最后的懺悔，此處關于“復雜”的調侃不只是一個為了制造笑料而隨意抖的包袱，而是一種暗喻，甚至是雙關。

也就是說，電影本身之所以值得人信仰，不是因為那個懷舊幻想中的好萊塢黃金時代，而正是因為電影行業不完美，多元化，活躍著各種不受控制的可能性。《凱撒萬歲》的精妙之處就在于，它將對電影最誠摯的熱愛安放在制片廠主管曼尼克斯身上，他身處的總監職位，能夠看到電影背后的秘密，認識到電影是在各種力量牽制下，擁有兩面性，甚至多面性的復雜產物。

與電影本身的“復雜”相對立，《凱撒萬歲》所批判的“簡單”，在片中集中體現在三種其他的力量：想要挖走曼尼克斯這個管理人才的洛克希德公司，在美國以制作核武器聞名；那幫綁走演員，勒索錢財的“共產主義者”；被叫來開會的天主教，猶太教，伊斯蘭教的首領們。這三者其實正象征著常見的三種“信仰”：20世紀50年代正值冷戰時期的美國勢力，蘇聯勢力，以及一直存在的傳統宗教勢力。這三個現實社會中強大的價值觀系統，都不太瞧得上電影，都認為電影行業只不過是兒戲。而《凱撒萬歲》完全不想嚴肅地討論美國為首的帝國主義，蘇聯為首的“共產主義”，加上各個傳統宗教，在價值觀上究竟誰對誰錯，只是端起了黑色喜劇的叛逆姿態，嘲諷他們的過于“簡單”。

為什么先不論這些價值是對是錯，首先“簡單”的信仰是值得諷刺和懷疑的？《凱撒萬歲》給出的答案是，因為輕易就讓人臣服和信仰的權威，總是太絕對，不需要人動腦子，這樣人就容易被困在十分單一僵化的思維模式中。洛克希德公司派來說服曼尼克斯加入的職員，總是只有金錢誘惑這一個套路；總是整天聚在一起開研討會的“共產主義者”，看上去精英十足，實際上討論的話題總是脫離實際的紙上談兵，且重復無新意的不知所云；而傳統宗教首領們在片中的對談更是荒唐可笑，除了固執己見之外根本很難實現有效交流。《凱撒萬歲》中這些諷刺性的刻畫，最終都指向了同一種價值批判：那就是警惕一切容易又簡單，不用自己動腦子的事。正如曼尼克斯在懺悔中所辯論的，有的時候“簡單容易”的事很可能是錯的，而“復雜”的，需要人認真思考，仔細批判的事才更接近真相。因此，科恩兄弟拍出這樣的諷刺電影來宣揚對電影本身的信仰，不過是在宣揚，他們信仰電影的時候，實質上是在信仰懷疑主義，或者是批判精神本身。

凱撒萬歲

★★★★★

導演：伊桑·科恩/喬爾·科恩

主演：喬什·布洛林/喬治·克魯尼/阿爾登·埃倫瑞奇

類型：喜劇/懸疑/歌舞

制片國家/地區：英國/美國

片長：106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