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土樓里的姨媽一家

林小文

我和父親走在泥濘的路上，那是個能擰出水的霧氣清晨，四季豆的葉子上掛滿細細密密的水珠，用手輕輕劃過，大的水珠跟著下滑，葉子立即還原出清脆的本色。出門時弟弟還在酣睡，一只手挎在枕頭上，那是我為了不吵醒他，偷偷用枕頭取代我的脖子。

父親的步伐很大，我幾乎是跳著踩在他的腳印上。我學著他，一只手別在身后。鼻子周圍縈繞著淡淡的花香和泥土的清香。一條河擋住我們的去路。我幾天前來過，那時河水沒有這么湍急，我和弟弟，還有村里幾個玩伴，沿河的內側挖了一些土，那可不是普通的泥土，那土可以做手槍，還有各種各樣的造型，與遍地的紅土地顏色不一樣，我們稱它為灰土。把用灰土制作好的手槍晾在欄桿上，只要出太陽，手槍就很容易干。父親有時也幫我們做，拿一把小刀削去多余的棱角，經父親的手，那手槍十分逼真，大概是因為父親曾經拿過槍，對槍的每個部位了如指掌。

父親卷起褲管，一把抱起我，濺起的水珠拍打著腳踝，冰涼極了，要是弟弟也來，肯定會發出驚叫的聲音。我們要去的地方就是前面的土樓，那里住著姨媽一家。

土樓上懸掛一塊牌匾，寫著“火燒樓”三個字，我想以前在這兒肯定發生過火災，不然怎么會給土樓起了個如此奇怪的名字。對于名字的由來也只有老人家才知道。早起的老人三三兩兩坐在樓道口，抽旱煙，嘮嗑家常。父親停下腳步，遞了根煙給其中一個老人，老人笑呵呵道，大老遠趕路，快進屋歇會兒。我后來才知道我該叫他叔公，他是姨媽的公公，年輕也是莊稼好手，老了，腿腳不靈便，沒辦法下地干活，跑到附近廟里當差。

我小心翼翼地走路，生怕踩上地上的雞屎鴨糞，父親已經踏進姨媽家幽暗的客廳。姨媽正從水缸舀水，看見我們，放下水瓢，是阿政啊，你們怎么來啦，大妞，快進來，別光站在門口。姨媽走過來拉住我的手，我指著躺在門邊的黑狗，哭喪著臉。黑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盯住我不放，汪汪汪。

住口，姨媽轉過臉，厲聲呵斥黑狗，并拎起它脖子上的項圈。我迅速繞進屋內。

豬圈就在隔壁，陣陣酸臭味撲鼻而來，我逐漸適應屋內的昏暗光線，挨著父親坐下來。

還沒吃早餐吧，快坐上去，我去盛飯。姨媽一高一低地走近灶臺。姨媽天生小兒麻痹，我記得曾經和弟弟跟在姨媽后面，學她走路，感覺滑稽極了，母親知道后狠狠教訓了我們一頓。天生的殘缺卻磨煉了她不屈不撓的稟性，無論是家里的內務還是田里的農活，姨媽打理得樣樣精細，就連她那愛挑剔的婆婆，也不再在人前說她壞話了。

別忙，吃過才來的。父親接過姨丈遞過來的茶杯。

家里都好吧？姨丈的話總是簡短。

今年雨水多，河灘上那片地讓大水沖垮了，其他都還行，解決溫飽不成問題。父親啜了一口水，舌尖頂出一根茶葉梗。

餐桌上有幾只螞蟻探頭探腦地爬行，好像在尋找食物。

今天來，呃，那頭牛，今天還下地嗎？父親又喝了一口，放下的茶杯正好壓到其中一只螞蟻上面。

姨丈一下子猜到父親此行意圖，開口道，回頭我讓虎子牽過去。

虎子，虎子，快起來。姨丈對著二樓，聲如洪鐘。我感覺地板都在顫抖。

姨媽往我手里塞了跟熟玉米，摸著我的頭直夸，還是我們大妞乖巧懂事，上回在鎮上碰到你媽，說早飯都你煮的，哎呀，今天就住姨媽家別回去了，阿姨給你做好吃的。

姨媽，我們今天是來借牛回去耕田，回去晚了，媽媽又該不高興了。我邊啃玉米邊和姨媽說話。

在姨丈的怒吼聲中，虎子磨蹭了老半天才下來。我暗想，虎子肯定是聽到我們的聲音不樂意了，肯定還在為那天的事生氣著呢！

姨丈在虎子頭發上甩了一巴掌，臭小子，叫你起床又不是叫你去死，帶上黑牛，去你姨丈家，把地翻一翻。

虎子很不情愿地套上水鞋，臨走不忘往兜里揣根玉米。

父親讓我們先走，他要和姨丈再說會話。

虎子頭也不回，我一路小跑著跟在他后面。

我最后一次見虎子是在上周末，虎子牽著牛到河邊，牛在一旁吃草，虎子一個人弓著身子坐在草叢中，歪著頭，右手捂住右耳，嘴里唱著不知名的歌兒，左手拍左耳，附和節拍，那歌只有在村里老人葬禮上才能聽到。他太投入了，以至于我和弟弟躲到他身后，他沒有半點反應。弟弟突然尿急，扒下褲子往虎子的頭上就是一泡。

當虎子意識到不是雨水的時候，我們早就沿著木橋跑到對岸去了。虎子漲紅臉，不斷抖落身上的尿，嘴里罵罵咧咧，兔崽子，別讓我撞上，非擰斷你倆的小腦袋不可。

來啊，來啊，我們不怕你，我和弟弟狂奔，仍然不忘回頭拋下各種鬼臉。

虎子哥，那天不是故意的啊，我低聲下氣地向他賠不是。我從褲兜里掏出一枝筆，學校一下子獎了兩支，我留一支給你呢。他依然沒有回頭，卻握住了我塞進他手里的筆。

虎子把牛趕到圍墻外，扯著嗓門喊，阿姨，我媽讓我把牛牽來了，是去河灘那還是竹林下。

母親鎖好大門，接過牛繩子，先去竹林下吧。虎子和母親走在牛前，我和弟弟跟在牛后。

此時，路兩邊的青草葉上已經沒有露水的影子，在初陽下，發出耀眼的綠，空氣中飄浮花香和肥料的味道，好聞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