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諾家的“掃地機器鬼”

2016-06-12 03:44:25馮與藍(lán)

少年文藝(1953) 2016年5期

馮與藍(lán)

謝諾家的掃地機器人壞掉了。

早上出門前還好好的。謝諾背著小背包，站在客廳里，看著媽媽給它定下清掃的時間。按照往常的慣例，到了十點鐘，它會發(fā)出輕輕一聲“咔噠”，好像從很深的睡眠里醒過來，然后“嗡嗡嗡”地叫嚷著，開始它的工作。把活兒干完，它會自動回到充電座給自己充電，就好像人們下班回家，舒舒服服睡個大覺。

這樣的事情每天發(fā)生。十點鐘，掃地機器人的嗡嗡聲響徹整個屋子，原本寂靜得有點嚇人的房間頓時生機勃勃起來。往左一圈，往右一圈，橫著轉(zhuǎn)一圈，再豎著轉(zhuǎn)一圈……不管是吃剩下的餅干屑，還是凌亂的頭發(fā)絲，掃地機器人都能收拾得干干凈凈。

“小白，我們走咯，你一個人乖乖的哦！”早上臨出門前，謝諾對機器人說。

媽媽覺得很好笑。不過是一個掃地機器人而已嘛，扁塌塌的金屬圓盤，最最普通的那種款式，居然能擁有一個人類的小名？

“為什么叫它小白？”媽媽問謝諾。

“因為它的肚子是白顏色的呀！”謝諾蒼白的臉頰上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而且，它掃得很認(rèn)真，地板被它掃得很白很白。”

“那個不叫很白很白，應(yīng)該是地板被它掃得很干凈才對。”媽媽一本正經(jīng)地糾正。

“哦。”

過了一會兒，謝諾說：“反正它就是叫小白。”

謝諾很少出門，那天早上，他為了難得一次的外出時光，特地背上了漂亮的新背包——黑色背包上趴著紅顏色的蜘蛛人，酷得一塌糊涂。

晚上回到家，他還沒有從外出的興奮中緩過神來，耳畔響起的卻是媽媽一聲驚呼：“啊呀！機器人壞掉了！”

謝諾急急忙忙跑過去，看見小白躺在地上，小半截身體燒糊了。

“大概短路了？”媽媽遺憾地用腳撥弄著壞掉了的機器。

謝諾想把小白抱起來，被媽媽大聲喝止了。隨后，媽媽找來兩個塑料衣架，把散發(fā)著焦糊味道的機器叉起來，扔進(jìn)了紙箱子。

“我們能把小白修好嗎……”謝諾囁嚅著，眼圈紅了，“也許它只是生病了……”

媽媽有點煩躁，她沒有理會謝諾，把紙箱子重重扔在墻角。

第二天早上，爸爸媽媽像往常一樣上班去，家里留下謝諾一個人。十點鐘，客廳里隱約傳來熟悉的嗡嗡聲。

小白又在打掃衛(wèi)生了，空蕩蕩的屋子重新變得充實而飽滿。謝諾坐在寫字臺前，打開課本，像在學(xué)校里一樣，認(rèn)認(rèn)真真地復(fù)習(xí)課文，寫生字，抄詞語。然后做計算題，背英語單詞。

半小時后，嗡嗡聲消失了。仿佛有什么東西劃過心頭，謝諾忽然抬起腦袋：小白不是生病了嗎，它怎么又在干活了？他跑進(jìn)客廳，那里當(dāng)然什么也沒有，連媽媽扔在墻角的紙箱子也不見了。那么剛剛的嗡嗡聲到底是哪里來的？

謝諾趴在地板上，朝沙發(fā)底下張望；打開櫥柜，拉開移門，找遍所有夠得到的角落。他甚至拖出了媽媽的鞋盒子，把高的低的鞋子們統(tǒng)統(tǒng)翻了一遍。所有的東西都在該在的地方，就是沒有了小白。

他呆呆地坐在地板上，屁股上涼颼颼的。小白是真的不在了。

晚上，謝諾躺在床上，給好朋友喬依打電話。

“小白生病了，媽媽說它治不好了。”謝諾帶著重重的鼻音，“然后就把小白扔掉了。”

“謝諾，你不要胡思亂想。”喬依說，“機器都是會壞掉的，有時候能修好，有時候不能。”

“可是，小白不是一般的機器。”謝諾說，“它是我的好朋友。”

“我也是你的好朋友呀！”

“你當(dāng)然是啦！”謝諾擦了擦鼻子，“可是我不能天天看見你，我只能天天看見小白。”

“每天早上，爸爸媽媽出門上班，家里只剩下我一個人，只有小白陪著我。”他伸出手，在床頭柜上胡亂地摸著，抽出一張紙巾。

“可是它又不會說話。”

“它會，嗡嗡嗡就是它在說話。”

“哈哈……”

“真的，它會說話，我能聽懂。”謝諾支起身體，靠在床頭，用極其認(rèn)真的語氣說道，“你仔細(xì)聽，它的嗡嗡聲是不一樣的。”

“有時它發(fā)出一連串的嗡嗡嗡嗡，那是它干活最帶勁兒的時候，掃地可開心啦，恨不得可以一直掃下去呢！”

“有時，嗡嗡聲斷斷續(xù)續(xù)，有氣無力的，那是它累了。你知道嗎？機器人也是會累的，它們累了，不想干活了，就想像人類一樣睡大覺。可是它們被定時了，只好一點也不開心地干下去……”

“唉，真受不了你。”喬依好像打了一個呵欠，“要是掃地機器人會說話，那么電視機、電腦、空調(diào)、電話都會說話了。我媽媽的電吹風(fēng)話就更多了，它嗡嗡嗡的聲音最響了。”

“我跟你說哦，今天早上我還聽見它在嗡嗡說話呢！”

“謝諾，一定是你太孤單，所以產(chǎn)生幻覺了。”

謝諾笑了：“也許吧，不過今天早上它的嗡嗡聲我就聽不大懂了，好像它還活著一樣。其實它已經(jīng)死了，對不對？”

“謝諾！”喬依打斷他的話，“你快點好起來，等你回學(xué)校念書，我們就能天天見面，又可以在一起說好多好多話了。”

“媽媽說快了，我就快好起來了。你先跟我說說學(xué)校里發(fā)生的好玩事情吧？”謝諾吸吸鼻子，不知怎么鼻涕老也止不住，他順手把紙巾塞進(jìn)鼻孔里。

“你感冒了嗎？”

“嗯，好像有點……你快點說吧，求你啦！”

“哦，好的。”喬依說，“今天數(shù)學(xué)課上，陶曉明被李老師點名回答問題，他太緊張了，手里的尺都飛了出去。”

“哈哈哈哈……”

“大家排隊給王老師批改作業(yè)，林東放了一個很響的屁。”

“哈哈哈哈哈哈……”

謝諾趴在床上笑得渾身發(fā)抖，然后他大聲咳嗽起來，鼻涕從鼻子里冒出來。他隨手一抹，一股甜甜的腥氣。

媽媽推開門沖進(jìn)來，擰亮床頭燈，大聲叫道：“謝諾，你又流鼻血了！”

隨后，是一陣早已熟悉的忙碌。謝諾老老實實地掛了電話，鼻子里塞了棉球。

鼻血止住以后，他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時間還早，他什么也不能干。他想想學(xué)校里的同學(xué)，想想已經(jīng)消失了的小白。那些歡樂的面龐在眼前飛來飛去，耳邊仿佛又響起了嗡嗡聲。

過了兩天，媽媽又買回一個掃地機器人。這次是個黑色的，比小白個頭小，速度快。原來小白要干半個小時的活兒，它十分鐘就搞定了。

謝諾蹲下身，專注地看新機器人掃地，“吱——吱——”啊，不對，它掃地是沒有聲音的。奇怪吶，為什么它掃地沒有聲音？

“怎么樣，比小白能干吧？”媽媽用有點討好的語氣對謝諾說，“這可是新款，我們叫它小黑好嗎？”

謝諾不說話。過了一會兒，他低聲說：“不好。”

“唔？”

“我聽不見它說話。它好像不會說話。小白會跟我說話的。”

“什么……”媽媽疑惑地看了看謝諾，又低頭看新機器人——小巧的機身在地板上快速而流暢地滑動，作為商家大力推廣的新款，工作時靜音是一大賣點。

謝諾站起身，悶悶不樂地回到自己的房間，把門輕輕關(guān)上了。

沒有了小白的嗡嗡聲，夜晚也變得沉重了。謝諾拉開窗簾，玻璃窗外暗黑的夜空中，掛著一個面目模糊、昏黃黯淡的月亮。他把臉貼在玻璃上，怔怔地看了好一會兒。

以前，他和小白說話的時候，也聊過月亮。

“小白，小時候我還以為月亮上住著人呢。我把月亮上的環(huán)形山看成了人臉。你瞧我多傻。”

“那可不一定，沒準(zhǔn)月亮上真的住著人。”小白嗡嗡地說，“你不去看看怎么知道呢？”

“你去過月亮上嗎？”

“當(dāng)然沒有，我只是一個掃地機器人。”小白的嗡嗡聲里有那么一點兒不滿意，“但是我可以想象啊，月亮上有山，有水，有人，你能想象的，都可以在月亮上出現(xiàn)。”

于是謝諾對小白油然而生出一種敬意，這大概是地球上最有想象力的掃地機器人了。

腦袋里亂哄哄的，他打開媽媽剛剛曬過的被子，被窩里一股濃濃的太陽味道。這情形又讓他想起小白剛到家里的那天，因為好奇，興奮的他竟然抱著小白鉆進(jìn)了被窩。擁有一個嗡嗡說話的機器人朋友是多么有意思的事情。他坐在床上，顫抖著打開小白的開關(guān)，聽著這位新朋友一遍又一遍地嗡嗡重復(fù)著你好你好你怎么還不睡，心里又驚又喜。雖然媽媽很快循著聲音沖了進(jìn)來，但在這短短的十多分鐘里，他覺得自己已經(jīng)和小白成了好朋友。

小白現(xiàn)在會在哪里呢？謝諾一邊咬著枕巾一邊想，也許媽媽會把它扔在家附近那個灰褐色的大垃圾桶里。每天清晨五點半，垃圾車準(zhǔn)時把垃圾桶清空。聽媽媽說，垃圾車會開到一個垃圾處理站，那里有一個超級大的垃圾堆放場，沒準(zhǔn)小白已經(jīng)到那兒了。垃圾場的夜晚是什么樣的呢？小白躺在大堆大堆的垃圾中間，孤單嗎？它會猛然清醒，從紙箱子里爬出來，看著天上的月亮，想念它的小主人嗎？垃圾堆放場里應(yīng)該有管理員的吧，他們會發(fā)現(xiàn)小白嗎？如果有人發(fā)現(xiàn)了小白，能聽懂它的話，把它送回來嗎？……

各種各樣的想法鋪天蓋地又毫無頭緒，謝諾迷迷糊糊快要睡著了，忽然，一陣異樣的響聲傳來，他清醒過來。側(cè)耳傾聽，竟然是熟悉的嗡嗡聲。

嗡嗡嗡嗡。你好你好。嗡嗡嗡嗡。主人你睡著了嗎？

咦？是小白？小白回來了！謝諾一把掀開被子，擰開臺燈，光著腳噔噔噔跑到房門前，就當(dāng)他用力打開房門的瞬間，嗡嗡聲戛然而止。他瞪著黑漆漆的客廳，因為過于緊張而大聲喘息。

媽媽從自己房間里沖出來，一把抱住謝諾：“你怎么了？別嚇唬媽媽呀！”

“媽媽，我聽見小白的聲音了。”謝諾抱住媽媽的胳膊，“小白回來了，它真的回來了！”

媽媽嘆了一口氣，摟著他的肩膀，輕輕拍拍他的背。

“媽媽，我真的……”

“嗯，媽媽相信你聽到了，也許，小白就是回來看你的。”

“那它還會走掉嗎？”

沉默了一會兒，媽媽說：“既然你這么喜歡小白，它一定會常常回來看你的，但是你不要太激動，不然小白會被你嚇跑的。”

謝諾拼命點頭。只要能常常看見小白，不管什么他都會答應(yīng)。

第二天，謝諾給喬依打電話，告訴他小白回來的事情。

“你看見小白了？”喬依問，“它又在你面前轉(zhuǎn)來轉(zhuǎn)去？”

“我只是聽見它說話了。等我推開門，它又不見了。”

喬依松了一口氣：“那是你在做夢吧，因為你還有小白的回憶，所以會夢到它。”

“我向你保證我真的聽見了！”謝諾有點著急，“那時我還沒睡著，真的！”

“就算你說的是真的，可是……可是你為什么沒有看見小白呢？”喬依也急了，“它明明已經(jīng)壞了，被扔掉了呀！”

謝諾說：“也許它已經(jīng)變成了一個幽靈。”

“哈哈哈！你的腦子一定壞掉了！”喬依笑起來，“機器壞掉了怎么會變成幽靈？再說啦，我爸爸講過，幽靈都是外國人想出來的。”

“那就是變成了一個鬼。”謝諾一本正經(jīng)地說，“既然人死了以后會變成鬼魂，那么掃地機器人也會變成掃地機器鬼才對嘛！”

“喂！你在胡說什么呀！”

“小白變成了機器鬼，它不能白天出來了，只好晚上出來。變成鬼以后，我的眼睛看不到了，所以就找不到它。其實，它一定就在屋子里呢。”

“快別瞎說啦！這是迷信！”喬依尖尖的嗓音顫抖著，“別嚇唬人好不好？我雞皮疙瘩都起來啦！”

謝諾覺得奇怪，一個掃地機器鬼有什么好害怕的？何況它是小白變出來的。想到圓溜溜胖乎乎的小白在地板上轉(zhuǎn)動的樣子，這樣的鬼大概也是鬼里面數(shù)一數(shù)二的可愛吧？

接下來發(fā)生的事幾乎驗證了謝諾的猜測，因為每天晚上，都會有嗡嗡聲隱隱傳來，就是小白的聲音！為了不把這只小小的機器鬼嚇跑，謝諾不敢打開房門。他總是躡手躡腳走到門前，把耳朵靠在門上——自從變成鬼以后，小白的聲音就沒有以前那么清楚悅耳了，嗡嗡聲好像是從一個很深的洞里傳出來的——這樣的話，他就能聽得清楚些。

“掃地掃地，快樂快樂！”一連串有節(jié)奏的嗡嗡聲表達(dá)的是歡欣鼓舞的心情。

“謝諾謝諾，懶惰懶惰！”有時候，小白也是會發(fā)點牢騷，調(diào)侃一下小主人的。

“我也不想懶惰啊……”謝諾的手指在門板上輕輕劃動，“媽媽不讓我干活，她說如果我太累，病就好不了……”

“啦啦啦啦啦啦啦好得了好得了好得了！”它重復(fù)著屈指可數(shù)的幾個音節(jié)，只有謝諾才明白這些含糊不清的馬達(dá)聲的意思。

“你總是這么安慰我……”他說，“以前我不相信你的話，不過現(xiàn)在我相信啦，因為你是掃地機器鬼。鬼是有法力的，預(yù)言都是很準(zhǔn)的，對不對？”

他趴在門上聽著，直到嗡嗡聲消失，然后小心翼翼又心滿意足地回到床上，蓋上被子，笑瞇瞇地睡覺。

既然小白沒有真正離開，只是變換了另一種方法陪伴自己，謝諾覺得也不應(yīng)該太難過了。難過的感覺一點也不好玩，這些天，他比以前更瘦了。

空空蕩蕩的屋子重新變得明亮起來。白天，謝諾就像以前一樣安靜地自學(xué)功課，雖然沒有小白的聲音，但他知道，它一定乖乖待在某個不為人知的地方，像空氣一樣存在著，像月光一樣輕盈。中午，他從電飯煲里取出媽媽準(zhǔn)備好的午飯，一個人慢慢地吃完。小白是不需要吃飯的，如果它會吃飯，謝諾一定會省出兩口飯和它一起分享。下午，可以看一會兒電視，謝諾總挑新聞看。其實新聞有什么好看的，還不是小白喜歡看嗎？以前它說過的，看新聞能了解世界各地發(fā)生的事情，它們機器人就喜歡這些。

媽媽會不時地從公司里打電話回家，謝諾要在三聲鈴響之內(nèi)接起電話，否則媽媽會以為他出事了，要飛快趕回家的。

“飯吃過了嗎？”媽媽問。

“吃過了，都吃光了。”謝諾老老實實地回答。

“藥呢？都吃了嗎？”

“吃了，水果也吃了，還喝了好多水。”

“喲，今天表現(xiàn)真好！”媽媽的聲音充滿欣喜。

“因為小白說要把飯吃光，藥吃光的。”謝諾說，“它還說多吃水果身體好。”

媽媽沉默了一會兒，說：“小白真懂事，有它關(guān)心你媽媽就放心啦！”

聽見媽媽稱贊小白，謝諾比聽到稱贊自己還要高興。

有小白陪伴的日子像魚一樣光滑，刺溜一下就過去了。不覺間春天過去，夏天來臨。過了暑假就是新學(xué)期。醫(yī)生說謝諾又可以去學(xué)校念書了，只是體育課還不能上。這對他來說已經(jīng)是個天大的好消息。從醫(yī)院回家的路上，他恨不得擁抱每一個遇見的行人，大聲告訴他們：“我又可以去學(xué)校啦！”

“謝諾，如果留一級會不會好一點呢？”媽媽說，“把這一年的功課再學(xué)一遍，你會輕松一點。”

“我不要留級！我要和喬依他們在一起！”

“萬一跟不上……”

“不會跟不上，我一定會努力的！”謝諾握緊右拳，做出用力的架勢，“小白也會為我加油的！”

媽媽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又沒說出口。她想了想，點點頭，說：“好吧，我相信你們！”

開學(xué)準(zhǔn)備緊張而忙碌。謝諾背起書包，站在大衣櫥鏡子前，左照照，右照照。他的個頭還像個剛?cè)雽W(xué)的一年級學(xué)生。他使勁地挺胸，踮起腳尖，不管怎么樣，他讀三年級啦！

媽媽在門口喊：“諾諾！快點！要遲到啦！”

“馬上來！”謝諾從桌上拿起水壺，慌忙間，一個亮晶晶的東西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是一支銀色的錄音筆。

媽媽工作用的錄音筆？謝諾撿起筆，輕輕一按，一陣熟悉的嗡嗡聲猝不及防地響起。

嗡嗡嗡嗡，主人早上好。

嗡嗡嗡嗡，勞動最光榮。

嗡嗡嗡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