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依
十幾年前的小鄉鎮是車夫的天下。
那時候汽車還不多,大街小巷、車水馬龍間充溢著的是三輪車夫的汗味和吆喝。
招手即停,舒適方便。
“欸!去戲院崗多少錢啊?”
“三塊半一個人。不超三個人。”
“哎呀太貴,別人家都三塊哩!”
“嫂子你這么富貴的人,還和我計較這幾分錢干嗎???”
“我就帶兩只細鬼子逛一下的,太貴了不坐也可以的?!?/p>
“不貴啦,不貴啦!你看你的兩只細鬼很想坐我的車哩!”
媽媽剛帶著我和姐姐坐上去,還在嘟噥著價錢,車夫就咧開嘴踩起腳踏板了。
規矩是先給錢后上車。一來一去地討價還價,是坐這種交通工具的必要步驟。車夫和乘客好像非要經過這個步驟才能相互確認成交有效。
其實車夫們從來不肯減價,女人們則常常一臉不滿地坐上車。
媽媽常說,外地車夫最刁了,做生意價錢高,又從來不減一厘。鎮里的車夫生意全被一幫外地佬給占了。
這種車,前面是三輪自行車的樣子,偶爾加個長柄雨傘或者小車燈之類的改裝。后面則是有頂篷的后座,像民國時代的人力車,最多能裝三個小孩。
車子跑起來,全靠車夫的腳功。
可是車夫腳下生風,車身也只是輕輕地搖晃著,像一個喝醉酒蹣跚而走的老頭。所以我們小孩子又叫這種交通工具為“搖搖車”。
然而這種搖晃是閑適的。有時候搖搖車打江邊過,客人會敞著車篷頂。江風拂面,綠柳挽衣,陽光從枝葉之間溜下來,在車夫背上留下各種圖案的陰影,是虎狼的形狀,文身似的。
車夫的背脊弓著,隨踩踏節奏一晃一晃,不久就被汗水浸漬得黝黑光亮。
搖搖車夫總是眼疾如鷹,能找到最快捷的路徑,能避開大部分交通燈,也能驚險地與一輛輛汽車擦肩掠過。他們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穿梭自如,而乘客卻不會感覺顛簸。這總讓我覺得全鎮的搖搖車夫肯定都藏有一幅秘密線路圖,上面都標示著鎮上不為人知的捷徑和小路。
車夫與同行在路上相見,會嘰里咕嚕很快地打招呼。我從來沒有聽懂他們講什么,這好像是他們行業里的暗語,可能是問哪條路客多啊,今天又收入幾塊之類。
后來,我終于有機會懂了。
放假,我和姐姐會被送去上興趣班。小鎮不大,上課下課都是我們自己跑來跑去的。
但這一天的夜很早就罩下來了,天晚欲雨,隱隱作大風。
下課后,我和姐姐在離家好幾公里的一個體育場旁邊貪玩,不知天晚,又忘了帶傘。
西風吹發,夾帶雨意,四周樹影幢幢,如鬼怪妖魔在興妖作亂。
終于發現變天了,雨滴悄然打下來。我抓著姐姐的小衣角,我知道她想跑又不敢跑。跑回去一身濕,肯定要挨一頓罵,不回去,四處又黑得可怕。街上的人影形色匆匆,越來越稀落,最后干脆一個人都沒有。
這樣的天氣,媽媽怎么不來接我們啊!
遠處鐘樓的鐘開始敲響,敲得我們心里泛起一陣陣寒意。
“欸!上車嗎?”一個車夫急匆匆拐過來。
他的處境比我們好不到哪里去,他沒有給自己安裝長柄傘,身上濕漉漉的。
看得出來,他的車很新,像他一樣年輕。估計是個車夫新手。
“可是我們沒有錢……”
“噢,到了再給也可以?!彼珠_嘴嘿嘿地笑。雨水溜進他的嘴唇,在昏暗的路燈下他的笑容顯得不懷好意。
姐姐拉著我小聲說:“這種天氣,說不定他會要很貴的錢!而且這個車夫是外地人,把我們賣了怎么辦?”
“那媽媽不來接我們……”我眼淚都要掉出來了。
“對,我就是你們媽媽派來的!我知道你們住在南街?!?/p>
“你怎么知道!”姐姐睜大了眼睛,抖著聲音說。雨水順著她頭發滴下來。
“騙你干嗎???你們媽媽叫我來的。天落這樣大的雨,大家都不做生意了,我還冒雨載你們,有病嗎?”
有道理。我們學著媽媽的樣子,和車夫討價還價了幾句以后,才上了車。
車篷撐開,把風雨阻在了外面。
搖搖車孤獨地在濕漉漉的黑夜中安靜滑行。
這個年輕的車夫在外面淋著雨。他的薄衣緊緊貼著背脊,顯出健壯的線條。鬼魅般一路緊隨的夜雨和他因為淌汗而蒸騰在發間的裊裊霧氣,有那么一刻,讓我覺得他是一個踏著輕功來救我的勇敢俠士。
很快到家了。
我們下車后,他就走了。我連他的臉都沒看清楚。
可他竟然忘了要錢!果然是新手。
我們倆渾身濕透地回到家。
媽媽居然不在家。
姐姐有點生氣,我有點委屈,這么壞的天氣,我們又冷又餓。那個車夫真是媽媽派來的嗎? 如果是,那現在媽媽到哪里去了?
我們換了衣服,跑到鄰家嫂子那里。鄰家嫂子也不在。
太奇怪了,全世界的人都去哪里躲雨了嗎?
睡著之前,媽媽終于回來了。她沒告訴我她去哪了,也沒有罵我們貪玩。
可是她卻說,那個車夫不是她派來的!
那晚媽媽去了哪里,那個車夫到底為什么要載我們,又怎么知道我們住在南街,這成為了我童年一個大大的疑問。后來再坐搖搖車,總懷疑遇到的車夫可能是夜雨里載過我的那個。
很多年以后,我長大了。小鎮的城建規劃里容不下搖搖車了,這種交通工具漸漸地從街頭消失。
今年回家,我和媽媽回憶起童年坐搖搖車的樂趣,還有搖搖車夫那粗野又神秘的暗語。媽媽這才想起來告訴我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
小鎮的男人都在外面做工,只有女人在家里。大著肚子的鄰家嫂子也是這樣的。
到了快下雨的時候,大著肚子的鄰家嫂子突然肚子痛,要生小寶寶了。
她呼應不得,痛苦難當。
大鐘樓敲一下,痛楚緊一分。
媽媽剛準備去接我們的時候,聽到了大著肚子的鄰家嫂子的呼聲。救人要緊。媽媽想著,孩子們自己應該能跑回來吧。
風纏雨束的晚上,孤零零的街道只有一豆昏燈。一個柔弱的女人扛著另一個痛苦的女人。
一輛搖搖車拐過來。
招手即停,舒適方便。
欸!上車嗎?
欸!快!
大家都來不及多聊幾句。
搖搖車滑過街道,滑過小巷,滑得飛快。
鄰家嫂子的汗珠比搖搖車夫的汗珠還大:“謝……謝……大姐……你兩個細鬼……誰接了……”
“哎呀她們自己會跑回來的。你別管??隙ㄔ隗w育場玩了,沒事。你放輕松,生孩子很快的!”
滑過另一輛同行的搖搖車,嘰里咕嚕嘰里咕嚕,車夫很快地打了個招呼。
然后風雨里一路沖到了婦產院。
剛下車,車夫就走了。媽媽連他的臉都沒看清。他也忘了要錢。
媽媽說到這里,我終于懂了。
嘰里咕嚕嘰里咕嚕:兄弟,你看我客人,多緊急,麻煩幫她到體育場載兩只細鬼子到南街!
原來他們的暗語是這個作用!
童年的那些片段終于清晰起來?;氐侥辖值穆房?,陽光依然從枝葉間溜下來,把地上的陰影印出虎狼的形狀。
那些游走的外地車夫,背上頂著太陽印的文身,掌管著整個城鎮的秘密捷徑圖,口里說著行間暗語,粗魯地流汗,野蠻地過活。對女人和孩子從不肯減錢。
可有時候又不要錢。
我想,如果有江湖,那該是搖搖車夫的那種江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