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之美

我很久沒有看我的微博，因為我不敢。

但總有些時間，你要去做一些不得不做的事。因為它是我所能想到的，唯一的方法。

我在微博上說我確實是他們之前所知道的騙子，而我現在在學校附近賣小飾品，他們可以來看我現實中是什么樣的。

發完我便下了線，然后我坐在床上發呆。

我以為再去打開微博，面對從前的東西很難，但實際上并沒有。

后來，我們的生意逐漸好了起來，雖然我的心里總像是積壓了一點什么東西。某天，林雨娟在我們收攤的時候說，她知道我付出了很多，但她也知道我得到了很多，讓我不要難過。

我驚訝于她的話，那個時候，像是我心臟的跳動，里面所有的管道、肉膜、血液全都被看穿了一樣。

在9月份快結束的那天，國慶節還沒有到來，一個男人走到了我的攤子前。

他問我：“你就是……”

“是。”我頭也沒抬，因為最近這樣問我的人實在太多。

“你還敢在這兒做生意？”他再次發問。

這一次我抬起了頭，他大概30歲，著穿破舊的黑色風衣，一臉胡茬兒，看起來很蒼老。

他忽然一腳踩在了我的貨物上，那些小東西發出咔咔的聲音，然后破裂掉。我反應過來后迅速地撲向他，加以制止，結果他一把將我推倒在旁邊的地上，我摔得不輕。他再腳起腳落，將我們的貨物踩得稀巴爛。

那一瞬間，我感覺像是有一把火在燒灼著我的腦袋，一把火燒盡之后，一堆灰燼中，只剩下了一個念頭——我要和他拼命！

但是林雨娟拼命拉住了我。

那個男人弄壞了我們的東西之后，揚長而去，他對我吐了一口口水，說：“廢物就該有廢物的樣子！”

我不知道他為什么要這么做，攤上完好的貨物所剩無幾。

“你放開我！”我憤怒地對林雨娟說，“我要去宰了他！”

“你打不過他。”林雨娟看著我說，“我怕你受傷。”

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林雨娟的體溫，她溫暖著我，還有她的淚水，流進了我的脖頸里，熱熱的，又被這世界變得冰冷。

可為什么我還要別人擔心我會受傷呢？我問自己這個問題。我接受自己是個平凡人，但我不是個廢物。很明顯，現在的我，和我想要的樣子并不一樣。

我坐在堅硬的柏油路上，咬牙對林雨娟說：“我不想這樣子，我想做到更好。”

當11月份過去之后，每天跑步成為我的人生常態。我在風中感受著身體和呼吸，我不想用眼淚去淋花，所以我用汗水澆灌。這時的我開口閉口談的都是鍛煉、脂肪、熱量和消耗。

林雨娟偶爾和我一起跑步，雖然她的任務是減肥，而我是增肥。

那時，她練出了馬甲線，有了漂亮的身體線條。我們做生意需要接觸一些時尚信息，她也打扮得漂亮了，有了更多的朋友。她讓我知道，這世界上遠遠不會只有我一個人在努力，所有的人都會變。而我的心和我的身體，變得越來越強大，越來越像個男人。

12月份，我又發了一條微博，說我還在那個地方擺攤賣東西。

上次被損壞的貨物，我們退換了其中一部分，然后又用剩下的錢進了另外一些。

幾天后，上次的那個男人再次出現在了我的面前。我站了起來，握緊了手里的木棍，我告訴他：“我正等你。今天你再動我東西，我們醫院里見。”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

是的，我發那條微博就是為了讓他看到。兩個月的時間，我的身體不會有太多的變化，但至少在精神上，我變得和從前不同了。

那男人吐了一口口水在地上，然后轉身走了。

我知道我贏了，我被哪塊石頭絆倒過，我就要從哪里爬起來。

林雨娟有點奇怪地看著我說：“你知道他要來？”

“我不知道。”我說，“但他可能會來，而我不會再失敗，也不會再讓你為我掉眼淚。”

那天回家的時候，林雨娟問我說：“你以后還會保護我嗎？”

我想了想，回答她說：“我會的。一輩子。”

12月結束的時候，我和林雨娟很膚淺地用賺到的錢跑去買了兩臺新款iPhone，走出商店時，我們又因為對方的膚淺而同時盯著對方哈哈大笑。

林雨娟笑著對我說：“我給你個禮物。”

“什么禮物？”

林雨娟帶我到一家小吃店，給我點了一份豬手，她說：“我總是會想起那時你和我省飯錢，餓得兩眼發光的樣子。今天補償你。”

“你太小看我了。”我回頭看著她說，“我要吃三份！”

“哈哈。”林雨娟頓時暴笑了起來，我很少見她笑得這么放肆。

回家的路上，我看著手里的手機，對林雨娟說：“我覺得有些滿足了。你呢？”

“我也是。”她說著，臉上的笑容都沉淀了下來，就像是人們常說的歲月之美。

我們從前幻想過很多東西，幻想呼風喚雨，有勢力，但實際上，一臺手機就滿足了我們。我想，其實我們并不太貪心，從前我們都想錯了。

“我以后會把精力放在學習上，那樣我們的未來才會更好。”我對林雨娟說。

“好。”她愉快地點了點頭。

但事情并沒有林雨娟所說的那樣好。12月，我的成績達到了班上的中游水平。到了2012年4月份的時候，我的成績第一次進了全班前十。

下課后，葛小嵐走到我身邊，對我說：“你速度挺快的，這么快就趕上來了，我還以為會再需要一些時間。”

“啊？”我愣了愣。

“我說成績。”葛小嵐笑著說，然后走了。

我突然覺得，我也并不是那么恨她。

放學的時候，林雨娟突然從后面追上了我，她很用力地在后面狠推了我一把。我猝不及防摔倒了，坐在地上。

林雨娟大聲對我吼道：“你速度挺快的啊，跑那么快干嗎？”

我莫明其妙。

她歇斯底里。

我不知道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