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加杭州受降記

余立

1945年7月底，我在軍校20期設在瑞金第三分校的步科大隊學習，突然接到命令進行“長途強行軍演習”，向北經寧都、廣昌、南豐、黎川、南城、鷹潭、上饒、玉山，直向浙江進軍。一路上風雨不改，酷暑無阻。每天先以60至70華里的速度進發，自廣昌以后，逐漸增加到80、90華里，也曾經一天走150華里的。那時的軍校生活，官生一樣要步行，一樣自己背行李、槍支、彈藥、米袋。只有李秀洲大隊長有一匹馬，他年紀大了且是少將軍階。但他也是經常步行，馬匹用來馱載病號或行軍鍋等。他對我們就像是慈父對愛子，他很有學問，在我們年輕人眼里，他既懂軍事，又懂政治，而且文化水平很高，和我們行軍聊天，常常詩句夾語，是我們敬愛的老師之一。

我們進入浙江省的江山縣以后，時常穿行在敵占區，那時日寇、偽軍的士氣大為低落，除了白天敢出來，夜間就不敢離開碉堡了。所以我們可在公路上夜行軍。一次我們拂曉攻衢州，只用了兩個小時，在我地下工作人員的里應外合下，小戰一場就俘虜了守城的大部日偽軍，只溜走了一部分，敵軍往日的囂張氣焰也全沒有了，至于不投降而剖腹的，在俘來的日軍官兵中我還沒有見到過。過了金華、蘭溪以后，我們沿富春江白天行軍，也沒有遇到日偽軍的阻撓。

行軍一個月后，我們在敵占區杭州市西南的轉塘鎮停下來休整，換上新的綠色軍衣和白色內衣，穿上新的橡膠鞋，把武器彈藥拭擦一番。這時，聽到許多令人興奮的消息：日本的廣島、長崎挨原子彈炸了，蘇聯紅軍出兵，懾服了日寇號稱最精銳的關東軍。到了8月15日的清晨，我們集隊慶祝抗日勝利。

這天，全大隊官生集合在轉塘鎮一間中學的廣場上慶祝勝利，四處貼著標語，各色彩旗隨風飄揚，附近來參加的民眾，敲鑼打鼓，高歌“打回老家去”，人人的臉上喜氣洋洋。李大隊長全身戎裝，穿著帶刺的長筒馬靴，衣領上和肩上閃耀著一粒金星的少將軍銜，莊嚴威武地巡場一周后，下馬登上司令臺，接受了值星官整隊完畢的報告后，簡要地向全體師生和民眾宣布：“日本無條件投降了！我們抗擊日本帝國主義侵略軍的戰爭，最后勝利了！” 人們歡聲雷動，熱烈的掌聲長久不息。接著有人領頭高呼：“抗日戰爭勝利萬歲！”“日本鬼子滾回去！”“嚴懲戰爭罪犯！”“嚴懲漢奸賣國賊！”“中國人民萬歲！”喊聲震天動地，響徹云霄！接著鞭炮轟鳴，鑼鼓喧天，口號聲此起彼落，就像錢塘江的涌潮鋪天蓋地而來，天空中初升的太陽高高掛在東方，象征著中華民族的美好前景。

我們在這里休整了近半個月的時間待命行動，恢復了在敵后長途行軍的體能，演練檢閱儀式隊形。

9月3日清晨4時，大隊司號吹響前進的號聲，接著，各隊號兵也山鳴谷應般地吹響軍號，我們在嘹亮的軍號聲中，闊步向杭州城進發，舉行日軍受降儀式。天亮前，隊伍跨過雄偉的錢塘江大鐵橋，來到杭州市郊的南星橋鎮，這里是日軍軍械收藏的主要地點。全體師生除放哨警衛的外，都洗臉吃早飯，整頓服裝，端正了“軍校”“學生”的領章。7點半才步伐整齊地走向一個大操場。這時，鎮上的同胞已在各處貼滿標語，鞭炮轟鳴，歡迎我們。我們在司令臺前列成方隊。8點整，一隊日軍由一個胡子少將率領，于軍樂聲中在我們的隊列前踏著正步走過去。接著，軍樂隊奏起了我國的國歌，莊嚴肅穆的受降儀式就這樣開始了。我激動得流下滾滾熱淚。接下來的是這個日本胡子少將滿臉晦氣地正步走到司令臺下方，立正捧讀日本天皇的投降書全文，然后解下身上的佩刀，雙手捧著向我大隊長李秀洲將軍呈上。李大隊長接過來放在案上，接下來日軍官兵列隊卸下武器，用雙手舉過頭頂，正步向司令臺走去，然后跪下獻上武器，再慢慢退下去，低著頭，在原地立正。

李秀洲將軍向投降日軍發表了簡短的講話，由一個中國人翻譯。大意是：“日本天皇發動侵略中國和亞洲各國的戰爭，是一場罪惡的侵略戰爭！對中國和被侵略各國土地的踐踏，對百姓的殘暴屠殺，是血腥的、罪大惡極的罪行。你們日本下級官兵也有罪行，但又是日本天皇等軍國主義者的犧牲品。你們中有不少人是不愿參加這場侵略戰爭的，甚至是反戰的，是被迫參加了這場侵略戰爭的（這時有不少日軍士兵感動得哭了起來）。現在好了，中國老百姓和世界反法西斯同盟經過八年的艱苦奮戰，終于打敗了號稱世界無敵的日本侵略軍，這是中國人民的勝利，是全世界反法西斯同盟的勝利。日本天皇宣告投降，你們也免再受戰爭的痛苦，可以回家去見你們的父母妻兒了，可以回你們的故土去了……”

李秀洲將軍在麥克風前的講話，正代表著我們、代表著整個中華民族和全世界愛好和平的人民的聲音，真是鏗鏘有力，震天動地，我又一次流下了滾燙的淚珠。這時，我突然想起昔年民族英雄岳飛就是冤死在杭州風波亭的。而今天，我們全民堅持抗戰到底，經過八年苦斗，終于取得最后勝利，完成了“還我河山”的民族使命。我作為中華民族一分子，在民族危難關頭，投筆從戎，抗擊外來侵略，打敗了侵略者，今天參加侵略者的投降盛典，這是我一生中的榮耀，我深感自豪。

以后，我們曾被分派去接管日本在南星橋的大軍械庫和參加管理日本僑民的工作。兩個月后，日僑遣送完畢，我們集中住在柳浪新村整訓。最后，我們回到成都本校集中，編為第2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