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中（組詩）

東君

聲 音

一首詩尚未出現之前，它的聲音

就已經在大地深處久久回蕩

我尋找這種聲音，就像手尋找光線

在我舌頭間融化的思想

在我身體里凝固起來的骨頭

都與這種聲音有關

在一首詩里，死者的目光

與我相遇，完成了一次

無聲的對話

敵 人

跟我擦肩而過的那些陌生人中

有一個曾是我前世的仇人

他那緊握快刀的手

如今拿著一把扇子

還有一個仇人

比我提前一百年來到人世

他還搶在我前頭，出色地完成了

那首原本屬于我的詩

籠 子

我站在空蕩蕩的籠子前

合攏的雙手依舊保存著一只掙脫的

飛鳥留下的溫熱氣息。撿起

一根羽毛，揣在口袋里

突然離開地面三尺

騎車少年闖入了大雁的行列

雄鷹用翅膀撫慰群山

鏡 中

我把眼鏡摘下來，放在桌子上

跟它靜靜地對視著，我之茫然

在頃刻間放大

戴上眼鏡，我看到鏡中之我

突然老去。一排假牙在身后

發出吃吃的笑聲

我與馬

我是人造之物，電腦亦是

我玩電腦時

就變成了電腦所造之物

每次打開電腦，屏幕前就會躍出一匹馬

馬不是人造之物，但它變成屏保圖片之后

也就變成了電腦所造之物

我注視著這匹孤獨的馬，漸漸地

就有了一種人機一體的感覺

在古戰場

我在此

啜飲長河的孤獨

和落日的憤怒

曠野上

一匹

孤單的風

目光的溫柔

和手的靜默

和存命之喜

在這個夜晚

竟如此美好

贈船夫

西風抹去馬背上的騎手

巖石封存古老的沉默

我以為這艘船就要消失

但在船夫看來，消失的

何嘗不是我？

山

有形的山，無形的鳥

大夢匿跡于巖石之間

從巖石間長出的羽毛被風吹掉

我聽到了鳥鳴，但看不到鳥群

我踢了一塊石頭，鳥群突然

自蘆葦蕩邊飛起

山：擺在天空與大地之間的談判桌

靜止的鳥：猛然收回的拳頭

水

人影在水

驢腳閑著，如佛堂里的四根柱子

佛手閑著，如四月的風

風吹著

流水越過一個人的暮年，向西

死不在生的另一頭，而是那里面

喏，那里面，那里面，不可測識

劍

一柄劍可以戰勝另一柄劍

可以戰勝一切鋒利、堅固的事物

但它無法戰勝時間

以及隨時間而來的死亡

為了證明死亡離我很遙遠

我把頭發染黑

為了證明我的思想未被弄臟

我披上了白色戰袍般的浴衣

劍召喚戰爭，黃土抱緊白骨

當夜晚緩緩降臨，記憶啊

宛如那片因觸動暮春的露水

而緩慢收縮的月光

黑夜和鐵放在一起

世界就將變得冷漠

一個人身體里的鐵被爐火召喚

但是月光，月光必定戰勝鋼鐵

詠 馬

莊周從蝴蝶變回人之后

手指間猶沾花粉

或者，當蝴蝶變回自身

翅膀上仍存體垢？

思想，唯有在清風的吹拂中

才會從身體深處飄起

正如有時候，我們談起一匹馬

驕傲就會從血液升起

它佇立于一箭之地

是什么吸引我過去？

在黃昏低矮的光線中

我提著馬燈輕聲將它呼喚

我想只要它跨出那道畜欄

就能取代我的形象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