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余華小說《愛情故事》中的重復藝術與空白藝術

李薇

摘要：余華小說《愛情故事》中運用了重復藝術與空白藝術?！稅矍楣适隆分械闹貜退囆g主要表現為語言重復和動作重復，重復藝術，突出強化了“愛情故事”中的非愛情因素，解構了《愛情故事》的題名，形成了反諷的藝術效果。《愛情故事》中的空白藝術主要表現為結果省略，兩次結果省略不僅使主題更加集中和突出，而且為讀者的閱讀打開了聯想和想象的空間，產生了“含不盡之意見于言外”的審美效果。

關鍵詞：《愛情故事》；重復藝術；空白藝術

余華是一位講究敘事藝術的作家，他能將中西藝術手法交匯融通，形成小說鮮明的藝術特色?！稅矍楣适隆冯m然是短篇小說，但作者同樣是集多種藝術手法與一文，來增加小說的表現力和言外之意。除了在敘事視角上別出心裁采用視角轉換的策略之外，作者還成功地運用了重復藝術和空白藝術，彰顯并突出了文章的主題意蘊。

一、《愛情故事》中的重復藝術

重復作為一種藝術手法，被作家常常運用到文學作品中。藝術上的重復絕不是簡單意義上的單調的重復，而是為了突出主題，或強化人物形象的某個特征，或營造氛圍，渲染加強某種情緒、蘊含某種意蘊，或達到某種審美效果等的有意而為之的重復。重復的表現形式多種多樣，從大處著眼，有題材的重復、人物的重復、事件的重復、場景的重復，從小處著眼，有語言的重復、動作的重復、聲音的重復、意象的重復等等。[1]

《愛情故事》中的重復藝術主要表現在語言的重復和動作的重復。動作的重復集中體現在回憶追述部分，這部分描述了1977年的秋天，兩個少年男孩和女孩發生了性關系，他們坐著公共汽車去40里以外的醫院檢查是否懷孕。小說運用了表示心理活動的近義詞語反復描寫了男孩的緊張、害怕、憤怒。與憤怒意義有關的詞語出現了7次，所使用的詞語有：“憤怒”（出現4次，其中一次用了“極為憤怒”）、“非常生氣”、“十分生氣”、“氣瘋過去”。與緊張、害怕、恐懼意義有關的詞語也重復出現，分別運用了“十分緊張”、“心神不安”、“膽戰心驚”、“無比的恐懼”、“心煩意亂”、“憂心忡忡”、“不寒而栗”、“心情越來越沉重，呼吸也困難起來”、“害怕”。這些重復的詞語，有的是用詞完全相同，有的是意義上的重復，它們都是描寫人的心理活動的詞語，心理活動屬于動作，因此為動作的重復。動作重復的意義，從表層看，是在表現男孩緊張、害怕、恐懼，對與女孩發生性關系追悔莫及，對女孩的不以為然極為憤怒；從深層看，男孩與女孩的關系中缺乏真正的愛情。

語言重復主要體現在十多年之后的男人與女人的關系上。這時男人對女人已經十分厭倦。例如小說寫道：

（1）我們一起坐在一間黃昏的屋子里，那是我們的寓所。她坐在窗前的一把椅子里，正在織一條天藍色的圍巾。此刻圍巾的長度已經超過了她的身高，可她還在往下織。

（2）在此刻的黃昏里，我看著坐在對面的妻子，只會感到越來越疲倦。她還在織著那條天藍色的圍巾。

以上例句（1）出現在小說前半部分，例句（2）出現在小說后半部分，這兩句都有“黃昏”、“ 織天藍色的圍巾”，語言的前后重復，強化了男人對女人的厭倦。又如：

（3）多年來，她總是在我眼前晃來晃去，這種晃來晃去使我沮喪無比。我的最大錯誤就是在結婚的前一夜，沒有及時意識到她一生都將在我眼前晃來晃去。

（4） 她說：“你是想把我一腳踢開?！?/p>

我沒有否認，而是說：“這話多難聽?！?/p>

她又重復道：“你想把我一腳踢開?！彼难蹨I在繼續流。

例句（3）用“晃來晃去”突出男人對女人的討厭。例句（4）中重復“你想把我一腳踢開”，寫出女人徹底明白男人的想法，他們的婚姻已經走到盡頭。再如：

（5）我說，“我們坐上那輛嘎吱作響的汽車，去四十里以外的那個地方，去檢查你是否已經懷孕。那個時候我可真是喪魂落魄?！?/p>

“你沒有喪魂落魄。”她說。

“你不用安慰我，我確實喪魂落魄了?！?/p>

“不，你沒有喪魂落魄?！彼俅芜@樣說，“我從認識你到現在，你只有一次喪魂落魄?！?/p>

我問：“什么時候？”

“現在?！彼卮?。[2]

例句（5）是結尾部分，“喪魂落魄”一詞重復了5次，關于是否“喪魂落魄”的對話，說明了男人從女人去檢查是否已經懷孕開始，愛情就不復存在，而當下女人才真正明白男人的心機。

小說正是運用了重復的藝術，突出強化了“愛情故事”中的非愛情因素，解構了《愛情故事》的題名，形成了反諷的藝術效果。

二、《愛情故事》中的空白藝術

文學作品中的空白藝術，主要是指語言的空缺、含蓄、不確定性以及敘事的中斷、省略?？瞻姿囆g給讀者解讀文本帶來了多元性和模糊性，然而，空白的審美價值恰恰產生于其中，表現為委婉、含蓄的美，“含不盡之意見于言外”。從形式與內容的關系看，正是由于空白藝術的介入，才會使文學作品要表達的思想凸顯出來。對讀者而言，空白藝術的介入能使其閱讀聯想和想象被激發出來，從而參與到審美的創造活動中來，獲得審美享受。

《愛情故事》中的空白藝術主要指情節的空白，情節空白多表現為敘事的中斷和省略。由于情節敘述的重點在因果關系上，因此從情節內在的邏輯看，情節空白的藝術形式有原因省略和結果省略。《愛情故事》中有兩處采用結果省略。一處是1977年秋天男孩和女孩發生了性關系后，女孩去40里以外的醫院被查出懷孕了。當女孩把這個消息告訴男孩時，“男孩像一棵樹一樣半晌沒有動彈，僅有一線希望在此刻徹底破滅了”。他問女孩：“怎么辦呢？”，女孩也重復說道：“怎么辦呢？”。他們最后怎么辦呢？小說沒有交代，省略了結果。此處為什么省略結果呢？從文本層面看，隱含作者如果交代了懷孕后的結果，不僅不能突出主題，而且會因為情節的拖延淡化主題。從讀者的閱讀體驗看，由于沒有交代懷孕后的結果，便激發了讀者的閱讀聯想和想象：也許女孩悄悄做了人工流產，也許被老師發現，他們倆被學校開除了……另一處是十多年后，男人對女人已經十分厭倦了，他們的婚姻無法繼續下去了。他們離婚了嗎？小說中沒有交代，省略了結果。結果省略不僅突出了主題，而且還為讀者的閱讀打開了聯想和想象的空間。讀者可能猜測：也許他們離婚了，也許有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使男人改變了離婚的念頭……藝術空白的介入使小說形成了開放的結尾，產生了“含不盡之意見于言外”的審美效果。

參考文獻：

[1]倪玲穎.論余華小說的重復敘事藝術[J].作家作品研究，2003，（6）.

[2]余華.愛情故事[J].語文教學與研究：綜合天地，2004，（7）.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