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小林
國有企業改革:端正方向,摒棄“僵尸”
夏小林
摘要:國有企業混改要毫不動搖地堅持中共中央確定的“堅定不移做強做優做大國有企業”基本政策目標,并鮮明地體現在各相關配套文件和落實在改革實踐的各個環節。任何過濾、刪節這一基本政策目標及與之密切關聯的關鍵詞都是錯誤的。實事求是地看,面對政府規定的有關混改的眾多政策目標,要求國有企業主要靠從私營企業等非公企業那里去“取長補短”來實現這些目標是不現實的。因為,私營企業在整體上不堪重任,將“有辱使命”。國企改革需要戳斷“死了病才好”的產權邏輯的脊梁骨。
關鍵詞:國有企業改革 國有企業混合所有制改革 私有化 私營企業 僵尸企業
2015年9月13日,《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深化國有企業改革的指導意見》(以下簡稱《指導意見》)公布。《指導意見》明確指出,深化國有企業的目標是:“到2020年,在國有企業改革重要領域和關鍵環節取得決定性成果,形成更加符合我國基本經濟制度和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發展要求的國有資產管理體制、現代企業制度、市場化經營機制,國有資本布局結構更趨合理,造就一大批德才兼備、善于經營、充滿活力的優秀企業家,培育一大批具有創新能力和國際競爭力的國有骨干企業,國有經濟活力、控制力、影響力、抗風險能力明顯增強。”中國的國有企業是推進國家現代化、保障人民共同利益的重要力量,是我們黨和國家事業發展的重要物質基礎和政治基礎。國有企業改革不能脫離“堅定不移做強做優做大國有企業”①這個基本政策目標。當前國有企業改革和相關輿情中存在的一些問題,顯然是與這個目標相悖的,有必要展開討論。本文內容主要涉及國有企業混改政策和所謂“僵尸企業”問題。
一、國有企業混改要堅持“做強做優做大國有企業”基本目標
繼2015年年9月14日《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深化國有企業改革的指導意見》(以下簡稱《指導意見》)公布后,國家發改委體改司牽頭制定的《國務院關于國有企業發展混合所有制經濟的意見》(以下簡稱《混改意見》)、財政部牽頭制定的《國務院關于改革和完善國有資產管理體制的若干意見》及一些部委制定的《關于國有企業功能界定與分類的指導意見》也先后公布。②這后三份文件作為《指導意見》的配套文件,應該是其進一步的細化或具體化。但是,將這三份配套文件,尤其是《混改意見》,與《指導意見》相比較,可以看到其中或多或少的存在一些明顯問題。以下列舉幾個最重要的問題說一下。
1、不應該過濾、刪除“堅定不移做強做優做大國有企業”的基本政策目標。
從目前已公開發布的這三份國有企業改革配套文件看,它們之中通通過濾、刪除了中共中央國有企業改革《指導意見》中“堅定不移做強做優做大國有企業”的基本政策目標。這使得國有企業改革,特別是國有企業混改的基本目標規定,出現了政治缺損,“三魂七魄”不全了。天下有 “綱舉目張”的道理,豈能夠 “綱舉目閉”,配套文件搞得比《指導意見》還簡單。
2、不應該過濾、刪除充分競爭行業、公益類國企國資可以“絕對控股”、“相對控股”或“獨資”的重要規定。
《混改意見》在關于“充分競爭行業和領域的商業類”和“公益類”國有企業混改的第三、五條規定中,把《指導意見》第五、六條中已經確定的在這兩類領域中國有資本可以“絕對控股”、“相對控股”或“獨資”等操作性關鍵政策都給過濾、刪除了。這也是非常錯誤的。配套文件在具體問題的規定上搞得比中共中央的國有企業改革《指導意見》還簡單,居然還把《指導意見》已有的重要決策給干干凈凈地抹去了,這可不是什么小問題。由此,在社會上引發混亂是不可避免的。例如,2015年10月10日,國資委主管的中國企業改革與發展研究會副會長、原國資委改革局副局長周放生就發文表示,《混改意見》明確規定“充分競爭行業和領域國企混改國有股不設限”,并進一步妄稱“這與中央22號文件(即《指導意見》——引者注)的要求是一致的”。*周放生說:“54號文件(即《混改意見》)明確了混合所有制改革的政策邊界,使得混合所有制改革于法有據。1、充分競爭行業和領域國企混改國有股不設限。文件明確,企業分類中商業類企業‘主業處于充分競爭行業和領域的商業類國有企業混合所有制改革。積極引入其他國有資本或各類非國有資本實現股權多元化。’文件明確了充分競爭行業和領域的商業類國有企業混合所有制改革,國有股不設限,這與中央22號文件(即《指導意見》)的要求是一致的。”周放生:《混合所有制改革劃定政策邊界》,《經濟觀察報》2015年10月10日。再如,2016年3月10日,全國政協委員厲以寧在全國政協十二屆四次會議第二次全體會上也再次表示,“競爭性行業積極探討和實行混合所有制,國有資本所占股權比例不設底線,根據具體情況而定。”*《厲以寧委員:從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角度看國企改革》,http://news.163.com/16/0310/18/BHQMUI2P00014AED.html。
3、不應該“無差別轟炸”式地要求“在子公司層面有序推進混合所有制改革”。
《混改意見》在第六條規定中,實行“無差別轟炸”,違反“宜改則改”原則,“一刀切”地要求“在子公司層面有序推進混合所有制改革”,異常不妥,存在嚴重的政策漏洞,且危及國家安全。 因為,第一,“子公司”層面也可以含有不宜“引入非國有資本”或大幅度降低國有股權比重的重要因素。這種問題在電力、石油、天然氣、鐵路、民航、電信、軍工等領域可能最為突出。如不少國有“集團層面公司”的核心技術、高技術等商業秘密,乃至國家秘密、機密、絕密信息,以及重要的產品、研發創新、生產服務項目,就是放在“子公司”里面的。“大國利器,豈可示人”!“大國重器,豈可賣人”! 關于這類情況,《混改意見》自身在第四條中已經提出要“實行國有獨資或絕對控股”的政策,但它在第六條中又“一刀切”地要求“在子公司層面有序推進混合所有制改革”,這就自相矛盾了。第二,“子公司”層面更有不少國有單位擁有同行業私人企業比不過、甚至就沒有的高新技術、管理水平、商業模式和人才等,不值得要為了子虛烏有的“加快技術創新、管理創新、商業模式創新”引入比自己落后的私人企業入股,并使自己憑空成為極少數私人企業主不勞而獲的發財致富工具。第三,“子公司”層面也不乏已經進行了混合所有制改革,需要著力完善現代企業制度的單位。按《指導意見》的政策,它們并不需要繼續著力進行“產權多元化”。既然如此,《混改意見》憑什么要對“子公司層面”混改放棄《指導意見》確定的有選擇性的結構改革政策,重新安排一個“無差別轟炸”式的混改政策呢? 以上三點分析也可以適用于存在類似情況的國有分公司。
4、不應該為國有集團公司不斷向下調整國有股權比重準備 “綠色通道”。
《混改意見》在“探索在集團公司層面推進混合所有制改革” 的第七條規定中,以模棱兩可的非“特定領域”多數國有集團公司應“逐步調整國有股權比例”規定,為不斷向下調整國有股權比重準備好了政策上的“綠色通道”。如,該條款沒有明確在非“特定領域”的多數國有集團公司應該如何掌握在“獨資”、“絕對控股”、“相對控股”、“參股”狀態下“逐步調整國有股權比例”的合理邊界,是往上,還是往下調整呢?有沒有底線?人民大學張帆教授曾指出,股權構成有不同的國別模式。在有的美國企業中,持股2%或5%就可以“相對控股”了。以此而論,如混改也這樣做,國有股占2-5%的“大頭”,國有企業不就成為少數私人股東的“超級提款機”,且貨真價實的“權貴資本主義”企業了嗎?
另外,如果像有的政府官員已提出的那樣,企業國有股比重越低,管理層的報酬、個人股權由市場決定(很大程度上是他們自己決定)的程度就越大,政府甚至可以不按國有企業身份來管理國有股低于50%的企業,那么,在這種十分強烈的負激勵之下,按“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的經濟規律,許多國有企業的混合所有制改革還能夠避免完全私有化或大部分私有化嗎?難道有關方面就不擔心有朝一日, “寶萬之爭”所提示的那種 “門口的野蠻人”從四面八方一擁而上搞私有化的混亂局面出現?其實,還在2006年3月1日,《經濟觀察報》就曾以《嚴防國企控制權旁落,上海國資動議新規》為題報道,上海市國資委主任表示,“股權分置改革后,國有上市公司控股權將進一步稀釋,尤其對于一些股權比較分散的上市公司,通過市場化運作獲得控制權十分容易,必須制定有效措施,規范公司法人治理結構,防范控制權轉移風險。”*《嚴防國企控制權旁落,上海國資動議新規》,《經濟觀察報》2006年02月25日。國盛證券研究員張毅對此則認為,“上海市屬國有上市公司的持股比例在經過股改后將平均下降10%左右。‘這意味著股改后,上海國資對上市公司的控股程度下滑至30%-35%,通常,這個持股比例在一個全流通的市場里是很容易失去公司控制權的,如果控制權失去了,也會失去許多利益。’”*《嚴防國企控制權旁落,上海國資動議新規》,《經濟觀察報》2006年02月25日 。當然,在今天有案可查的是,目前這種“30%-35%”的國有股配置倒是某些政府官員和專家們盡力推薦的。2015年2月27日,甚至還有這種報道:江蘇省徐州市國資委持股100%的大型國企徐工集團要伙同外資混改了,這次《徐工改制“關乎生死” ,欲僅留20%國有股》。*《徐工改制“關乎生死” ,欲僅留20%國有股》,《每日經濟新聞》2015年02月27日 。真是的,在國內外豺、狼、虎、豹們的眼中,國有企業股權分散化只是第一步棋,后面的棋局還很大。
5、優先股設計缺乏含金量。沒必要搞以國有產權“完全私有化”為特征的英國式“黃金股”。
因為,優先股對于國有企業改革沒有什么實質性意義。而就“黃金股”來說,既然與其對應的是需要政府控制的重要國有企業,那么,為什么還要違反有關混改政策,自相矛盾地將這類本來就應由國資控股的重要企業“完全私有化”,再去搞一個所謂的“黃金股”來控制呢?這是不是像禪學中說的“頭上安頭”,多此一舉,弄巧成拙了?
6、小心“員工持股”變成“精英持股”。
混改中的國有企業內部分配關系改革,要防止“碎片化”和“精英持股”產生嚴重的兩極分化,從而沖擊國有企業薪酬制度改革,導致企業內部人心渙散、矛盾增加,給企業的團結和生產經營帶來不良影響。事實上,在一些已經混改的大型國有集團公司已經發現,集團內部的國企管理人員、工人、私營企業主或私人資方代表等等,他們之間的經濟收入極為不平等,集團內部出現了“兩極分化”,并在大多數人中間產生了負面的心理效果。如果這種現象在十多萬戶國有企業中“遍地開花”,并得到進一步強化,對于國有企業內部反腐倡廉、調動廣大職工積極性、構造和諧勞動關系等來說,肯定要產生廣泛的、嚴重的、持續的破壞性影響。當然,如像交通銀行那樣,人人有一點股權,差別不特別大,那么,“員工持股”的“產權激勵”也就真成為 “職工福利”了。
這里存在的一個真問題是:全世界那些具備競爭力的知名企業,都是因為“員工持股”了嗎?這可不是什么“公理”。美國、日本、德國等的企業管理史就說明了這一點。另外,美國社會學家克博教授還指出,刨根問底,在“資本主義最高階段”的美利堅那里,所謂“大眾資本主義”的背后,實際上還是少數人控制了許多公司的大部分股權。“1998年最富有的1%美國人持有的公司股票占到了全美個人持有公司股票總數的53.2%,而最富有的10%美國人在這一比例上則超過了90%(為91.7%)”。〔1〕就是在真正股權高度分散的公司中,也廣泛存在越來越有利于極少數經營者利益最大化的“內部人控制”現象。而金融危機以來,眾所周知,美國的財富更多地流入了“1%”的手里。其中,還包括了制造危機的少數人。而“99%”的人則更窮了。這就是“大眾資本主義”即非“大眾資本主義”的道理。
二、國有企業混改不能夸大、高估私營經濟作用
2015年10月27日,中國社科院學部委員劉國光研究員在關于混改的一次談話中指出,“堅持兩個‘毫不動搖’的基本經濟制度,私營經濟還是要發展的。但是,不切實際地高估私人產權、私人部門的作用,反過來貶低國有企業,這是搞自由化的人的一個‘根據’,他們很多東西就是從這里出來的。正確的態度是既不夸大、高估,又不能低估。”他還指出,“在堅持公有制為主體,國有經濟為主導的條件下,國有企業可以在有的重要領域和公益領域適當發展混合經濟。所謂‘一般競爭性領域’國有企業也可以進去參股,或雙向持股,幫助和改造私營企業。如國有企業和私營企業交叉持股,可以幫助有發展前途的私營企業解決資金、人才、技術諸方面的困難,并進行一系列改造,克服其缺點、弱點,獲得新的發展。”這是一種處理國有企業混改與私營經濟關系的正確態度。
具體地看,按《混改意見》所要求通過混改來解決的一些全局性和國有企業本身的問題,如“應對日益激烈的國際競爭和挑戰”、“保持中高速增長”、“邁向中高端水平”,以及“完善現代企業制度,健全企業法人治理結構;提高國有資本配置和運行效率,優化國有經濟布局”、增強國有經濟活力和抗風險能力、適應經濟發展新常態、促進企業轉換經營機制,等等,當下對于國內私營企業而言也都是壓力頗大的難題,很難說它們在解決這些問題上就比國有企業擁有更多優勢,或高明多少。
很可能,面對政府規定的這些有關混改的眾多政策目標,要求國有企業主要靠從私營企業等非公企業那里去“取長補短”來實現它們是不現實的。因為,私營企業在整體上不堪重任,將“有辱使命”。主要依據如下:
1、目前私營企業的整體特點是“質量”比較差。
在2013年全國第三次經濟普查中,全國共有近1254萬戶私營企業,但其中55.3%的企業“有照”卻“無經營活動”(即所謂“僵尸企業”比15萬多戶國有企業還多);私營企業總量雖然巨大,但在大型企業構成中并不占優勢;上千萬戶私營企業中,中小微企業占99%以上,企業戶均資產規模明顯低于國有企業和外企;私營企業專利的整體科技含量及戶均擁有專利件數都明顯低于國有企業;私營企業絕大部分是低技術的勞動密集型小微企業,創新力和競爭力遠遠不及較好的外企和國有企業;私營企業85.4%為產權集中型的實行家長制領導的傳統家族企業,其公司治理結構、管理方式和人才于國有企業的適用度低;私營企業平均壽命僅2-3年;70%的私營企業主要分布在第三產業的低端領域,等等。就是“民營企業500強”或“家族企業3000家”,要求他們去央企和其他大中型國有企業當“戰略投資者”,自愿或合格的也少。例如安邦已成為交通銀行二股東了,其自身定位也還只是“財務投資”。政府號召私營企業大規模去入股國有企業,且不說他們會不會像在政府的PPP項目面前一樣躊躇不前,就是其中少數企業主沖上來了又能幫多少忙,抑或其中一部分還是幫倒忙,如幫助國有企業再過“2-3年”就壽終正寢了,——這難道不是一個需要正視、考慮或預防的大問題嗎?
在這里,還有一個需要注意的問題是私營企業存在嚴重的產能過剩問題。國家的基礎數據顯示:在產能過剩突出的工業領域中,規模以上工業企業為352546戶,其中,以私營企業為首的非國有企業戶數占比高達94.8%,國有及國有控股企業占比僅為5.2%。而在政府選擇的去產能重點的煤炭和鋼鐵行業中,煤炭行業以私營企業為首的非國有企業戶數占比高達87.5%;鋼鐵行業以私營企業為首的非國有企業占比則高達96.3%。至于面臨“去庫存”嚴重挑戰的房地產業,在不同性質企業的投資構成中(不含農戶),私營企業等非國有單位占比為74%。而在91444戶房地產開發企業中,私營企業等非國有單位占比為98.1%。*工業企業情況根據國家統計局《中國統計年鑒2014年》中有關規模以上工業企業數據計算。房地產行業情況根據國家統計局《中國統計年鑒2015年》中有關固定資產投資數據和房地產開發企業數據計算。這些數據說明, 在2016年將大規模持續開展的“去產能”、“去庫存”政策進程中,以中小微企業為主體的私營企業等非國有企業面臨的“壓力山大”,相當一部分企業主自顧不暇,還有多少可能成為最廣泛推動國有企業“混改”的強大“主力軍”?更何況,在去產能過剩過程中,不少國有企業還具有規模優勢、現代管理、技術先進等長處,其在解決一些現存問題之后,完全有資格成為不同類型企業重組和結構調整的帶頭羊。
有一種觀點認為,國有企業要學習私營企業的“靈活性”。但這是一個需要具體分析的問題。因為,一般說來,私營企業主在“利潤最大化”目標下搞家族管理的“靈活性”,為提高利潤壓低工資搞古典的“靈活性”,或搞缺乏社會責任的“靈活性”經營、公關和炫富等等,這些東西對于國有企業管理者來說,是不應該去學習的。在這些方面,境內的某些歐美跨國公司要好一點。但他們也是唯利是圖的,如嚴控“技術外溢”給中方、價格壟斷、收買政府人員和專家,等等。所以,學習中、外私營企業的“靈活性”要避免盲目性。同時,這個問題也應該是雙向、交叉的。例如,美、歐、日企業就學習過中國國有企業的“鞍鋼憲法”。國內一些有見識的私營企業主也在學習國有企業好的管理方法。劉國光研究員說,當前“‘鞍鋼憲法’應該寫入國有企業改革的文件。”在不同所有制企業交叉持股的混改中這樣做,可謂正當其時。
2、私營部門增長持續走低。
金融危機爆發近十年來,私營企業的增長狀況一直不佳,“江河日下”,其重要指標,特別是投資增速,跌跌不休,“只有更低,沒有最低”。近三年來,新一屆政府認真落實兩個“非公經濟36條”,以空前的密集度、開放態度出臺大量發展非公有制經濟的政策,并在2015年初要求私營部門“頂住經濟下行壓力”。但事與愿違。國家統計局的數據顯示,2015年私營企業固定資產投資增速降幅繼續加大,回落9.9個百分點,再創全球金融危機以來最大年度降幅;規模以上工業私營企業工業增加值和實現利潤總額增速,以及進出口增速,也是持續下滑。“十三五”規劃期間,由于經濟下行壓力大(含去產能力度大),連6.5%的GDP增長都要爭取,私營企業的狀況,特別是投資,就更難有明顯改觀了。而同樣面臨經濟下行壓力,困難頗多的國有企業,響應政府的政策,近期的投資增速卻明顯加快,技術先進的大型項目“走出去”也頗有成就。在這種情況下,要想讓私營企業積極參加國有企業混改,“聽政府話,跟發改委走”,從整體上幫助國有企業“保持中高速增長”、“邁向中高端水平”委實是嚴重脫離實際。國有企業的改革和發展還是要“自力更生為主,爭取外援為輔”。如此大框架下不同性質企業相互“取長補短”才較為實際。
3、私營企業“一股獨大”和“家長制”成風,難助國有企業改善“股權結構”和“法人治理結構”。“己身不正,焉能正人”?國企改革需要戳斷“死了病才好 ”的產權邏輯的脊梁骨。
私營企業等非國有企業絕大部分是股權集中型企業,家族企業最多,難以向國有企業傳輸什么股權分散基礎上的所謂“現代企業制度”或“法人治理結構”妙方。這里針對國有企業混改特別需要提到的是,國內外的大量文獻還表明:在全球私營企業中,也是“一股獨大”的家族企業占大頭。目前,國內私營企業中85.4%的企業都是“一股獨大”的家族企業。上市公司也不例外。外商投資企業中的外商控股企業占比為83.4%;港澳臺投資企業中的港澳臺資控股企業占比為97.3%。在這些企業中,所謂“企業法人治理結構”、“經理人制度”、“現代企業制度”安排亦是“隨雞嫁雞,隨狗嫁狗”,是為“一股獨大”和“獨資”的非公有制企業服務的。允許、鼓勵他們這么搞,包括搞“獨資”,本身就暗含了肯定“獨資”、“一股獨大”也能夠搞好“企業法人治理結構”、“現代企業制度”和經營的結論或邏輯。
更為實際的問題在于,如此產權狀況和治理結構的中、外私營企業,又該憑什么新鮮的制度、管理模式、人才來直接幫助國有企業在 “產權多元化”基礎上“完善現代企業制度,健全企業法人治理結構”、“提高資本配置和運行效率”呢?反過來說,與私營企業做“機會平等”的比較,憑什么國有企業就要不斷地“產權多元化”,乃至是采用參股、優先股、黃金股等形式才能“完善現代企業制度”等呢?憑斯蒂格利茨說的一些“傻瓜”身上已深入骨髓的“華盛頓共識”、“產權迷信”?
2015年9月,王小強研究員說了一句非常到位的大白話:“國有企業改到哪里算成功?根據產權邏輯,只有私有化了,國企不存在了,改革才算成功。典型的‘死了才病好’。”他一針見血地指出,有關方面要科學地設定國有企業改革目標,必須戳斷“死了病才好 ”的產權邏輯的脊梁骨。
近些年,一些美歐經濟學家等組織的一項大規模跨國研究也從一個側面證明,在西歐國家國企混改乃至“完全私有化”的“大多數案例中,私有化的微觀經濟效應并不明顯,無論是在私有化企業績效還是在企業治理結構方面,都是如此。”〔2〕而且在分配上還有逆反效應。由此看來,以“產權多元化為核心”的國有企業改革或“私有化”也可能多是“無效勞動”,鏡花水月。在世界上,“私有化”及私營企業并非是包治百病的靈方。
這不,就在國內個別官員要求產能過剩行業的國資國企退出,讓私人資本繼續干時,全球最大的美國私營煤礦即皮博迪能源公司(Peabody Energy Co., BTU)卻在2016年4月13日正式提交了破產保護申請。此前,美國第二大煤炭企業阿爾法自然資源公司(Alpha Natural Resources Inc.)以及Arch Coal Inc.、Patriot Coal Corp.和Walter Energy Inc. 均已向法院提出破產申請。*王燦:《全球最大私營煤企美國皮博迪公司今日申請破產保護》,http://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456078。另外,據《人民日報》記者報道,在工信部通報的14家所謂 “僵尸”車企中, 11家企業都是完全的私營企業或其他類型的非國有企業,僅有2家企業是國有股、私人股或加上外資股并存的混改后企業,其他1家性質不明。*夏小林:《〈人民日報〉莫以“僵尸企業”抹黑國企》,http://www.caogen.com/blog/Infor_detail/75546.html。
美國兩個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即赫伯特·西蒙教授和約瑟夫·斯蒂格利茨教授認為,搞好國有企業,重要的不是變化產權,而是完善企業管理者等的激勵和約束機制,正確解決那些兩權分離的私人公司也要同樣面對的“代理問題”。〔3〕按照中國經驗,則還應當加上黨的領導和被美、歐、日企業管理吸取了其重要內容的“鞍鋼憲法”。
2014年下半年國務院國資委研究中心的一份報告曾提示人們注意,“當前在OECD國家的國有企業,平均有一半以上的國有企業屬國有獨資,所有國家的國有企業都是完全或大部分由國家控制,上市公司平均只占10%,少數國家國有企業沒有一家上市。新加坡淡馬錫下屬國有企業一半也是國有獨資企業。”*經濟觀察網:《楚序平:“混改”不能動搖國有資本根基》,http://www.eeo.com.cn/2014/1028/267924.shtml。這些國有企業的狀況并不比私營企業差。所以,斯蒂格利茨有充分的理由諷刺道,只有“傻瓜經濟學”才認為國有企業不行。〔4〕
顯然,私營企業(及私人產權)存在的以上問題或制度特征,嚴重限制了它們去帶動、幫助國有企業改革和發展的能力、能量。而相對私營企業的一些突出弱點、問題而言,國內外的有關理論分析和實際經驗都證明,國有企業是擁有比較優勢的。另外,國有企業對自身在經營和市場競爭中存在的問題,也是具備自我調整機制的。關鍵是國家和國有企業領導層要在這方面去總結經驗、深入探索和努力奮斗。“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有志者事竟成。”黨中央提出要“堅定不移做強做優做大國有企業”,就體現了這樣一種自信和努力。
4、要警惕、防止混合所有制改革產生的財富、收入分配逆向調節效應。
當然,如上所述,如果主要靠引入中、外私人資本的混改達不到,或不能夠確保理想地達到政府事先的設定目標,但有一點,即“改革紅利”有可能在“產權多元化”中大部分歸私人投資者,確是非常可能的,少數人暴富則是必然的。其他有關人員中的一部分,至多看到一點“一過性”的“滲透效應”。即往的混改史已經充分證明了這一點。
例如,國資委的信息表明:“截止到2012年底,中央企業及其子企業控股的上市公司總共是378家,上市公司中非國有股權的比例已經超過53%。地方國有企業控股的上市公司681戶,上市公司非國有股權的比例已經超過60%。”*許巖:《混合所有制是國企改革重頭戲,52%央企已引非公資本》,《證券時報》2013年12月20日。這就是說,混改使得這些上市國有公司的凈資產增加了50-60%以上,是擴大了國有資本的控制力、影響力。但是,進一步從生產關系和分配關系的角度看,恐怕問題就沒有這么令人樂觀了。因為,按照公司法,與這些上市國有公司中存在50%或60%以上非國有股權相應比例的大部分凈利潤,也應當歸其非國有股東所擁有,他們可以從中拿走最大的“紅利”。所以,原中石化董事長傅成玉承認,他們單位的混改 “創造了多少千萬富翁,億萬富翁,他們都高興”。*《央視財經專訪傅成玉:國外資金參與混合制愿望更強烈》,http://news.xinhuanet.com/fortune/2014-03/07/c_126232535.htm。如果混改再進一步降低國企中國有股的比重,那么,毫無疑問的后果就是,老的、新的千萬富翁,億萬富翁,他們更高興。而十多億普通的老百姓,在馬克思所描述的那種更嚴重的“相對貧困”關系下,都高興得起來嗎?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政府有關部門再繼續堅持“勞動力市場自由化改革”,堅持越來越有利于富人的間接稅制度,并相應地不斷強化征收“國企稅”和“窮人稅”,加之其他一些因素的作用,中國人均GDP的提高必然會成為掩蓋不斷增強的兩極分化的遮羞布,所謂“跨越中低收入陷阱”的政策行動,也將同世界銀行有關報告一樣,成為實際上并不關心,也不能在實質上去解決嚴重貧富分化的搞笑行動。
當然,這一切并不妨礙有關方面繼續采用世界銀行報告〔5〕關于“機會平等”的奇怪建議來忽悠大眾,而把那份報告作者已經指出的美國國情證明“機會均等是美國的一大神話”的判斷束之高閣,就是不通過黨、政渠道(含媒體)向全社會宣傳該報告中這一最具革命意義的結論。有關專家也一直在故意地裝聾作啞。當然,這個結論也并不新鮮了。還在二戰期間,著名的市場原教旨主義者哈耶克就客觀地承認,機會平等必然受到結果不平等的規定。“在競爭的社會里,窮人的機會比富人所受到的限制要多得多。”〔6〕富人和窮人之間不可能機會平等。奇怪的是,今天一些著名的凱恩斯主義者居然成為了哈耶克這種觀點的繼承者,并進而要求實質性平等。例如,克魯格曼就曾指出,“雖說‘機會平等而非結果平等’的原則聽起來不錯,但二者的區別基本是臆想的。一個結果高度不均的社會,基本上也必然會成為一個機會高度不均的社會。”〔7〕但是,在中國呢?我們看到的是在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西方主流經濟學中根本就難以成立、服眾的一種權威說法在政府和“主流輿論”中流行,即,“公平的核心是在生存、競爭和發展的機會上人人平等,而不是基于財富或其他特權的平等。”
針對國有企業混改的情況,2015年上半年,劉國光研究員就專門指出,國企改革還要考慮利潤分配有利于誰。用老百姓的話說就是,混改后國有企業主要為不勞而獲的私人股東掙錢,成為他們的“超級提款機”就不對了。
《21世紀資本論》作者托馬斯·皮凱蒂也曾對新華社的記者坦言過,“現在沒有人能夠明確知道中國的財富不平等最后會把中國帶向何方。中國還有一個特點是,一部分企業是公共企業或者說是國家企業,這原則上能夠限制財富的不平等,但是如果未來出現這些企業部分或全部私有化——有時用很低的價格——這將導致財富的迅速增加,從而快速加劇財富不平等。”*應強:《皮凱蒂談中國收入分配:用征稅解決財富不平等》,《參考消息》2014年12月16日。
進一步從馬克思《資本論》的視角看,這是不是在國有企業中混入了帶有剝削性質的剩余價值生產關系了呢?少一點私人股份可以容忍,多了呢?如果混改后,許多國有企業的原管理者、技術人員和工人主要是為私人大股東創造大量利潤,這種新的兩極分化能夠進一步提高國企的效率嗎?人民“共同富裕”會更有希望嗎?
三、警惕“僵尸企業”的意識形態沖擊功能
在“去產能過剩”中,體制內外少數人為誤導國有企業改革走向私有化,不惜罔顧事實,利用所謂“僵尸企業”概念去抹黑、沖擊、清除國有企業。
自2015年下半年以來,在關于結構調整,去產能過剩和國有企業改革的討論中,一個很突出的新說法是消滅所謂 “僵尸企業”問題。在體制內外,包括在《人民日報》、中國政府網等主流媒體上,一些人不用“基礎數據”說話,甚至故意歪曲數據說話,以 “僵尸”名義抹黑、攻擊、滅除國有企業,特別是清除大中型國有企業的現象與日俱增。一時間,“僵尸”似乎成為了國有企業又一個代名詞。有“權威人士”甚至在《人民日報》上要求以“斬釘截鐵”、“滅此朝食”精神消除之。*詳細分析可參見夏小林:《〈人民日報〉莫以“僵尸企業”抹黑國企》、《政企合作:日本“多數僵尸企業”痊愈》,http://www.caogen.com/blog/index.aspx?ID=124。這理所當然地受到了批評和抵制。但直到2016年1月26日中央財經領導小組第十二次會議上,習近平強調改革方案要搞好基礎數據測算,防止本末倒置之后,*《習近平:改革方案要搞好基礎數據測算》,http://news.ifeng.com/a/20160126/47244069_0.shtml。這股怪風才明顯減弱。不久后,2016年2月國務院發布了鋼鐵、煤炭行業的結構調整文件,強調一視同仁地對待不同性質企業,尤其是強調了非公企業集中的中小企業結構調整的重要性,這也起到了削弱了這股怪風的作用。
但是,風沒有完全停。例如,兩會前夕,全國政協經濟委員會一副主任仍然強調,國有企業是“過剩行業”改革和結構調整主體。*《兩會代表熱議供給側改革 國企改革或形成五大熱點》,《中國證券報》2016年03月03日。兩會中及之后,也有極少數知名經濟學人和媒體繼續這么說。
實際上,按照習近平關于要用“基礎數據”做分析、下判斷、搞政策的要求,這種奇怪現象是不應該發生的。如果不是“有選擇性”的屏蔽或使用數據,而是真正客觀地研究和使用數據,不可能從所謂“僵尸企業”問題上得出應該大規模消除國有企業的結論。
1、結構調整重點行業的國有企業非常少,難以成為業內被調整的主體。
如前所述,在產能過剩行業,特別是在作為重點的煤炭、鋼鐵和房地產行業中,國有企業戶數是非常少的。而這些國有企業既然少得那么可憐,其占比分別才為12.5%、3.7%和1.9%,又怎么有資格成為所謂的“過剩行業”“僵尸企業”主體或經濟“結構性改革”的主體呢?就是以規模以上的全部制造業企業而論,結論也是如此。因為,在這里,國有及國有控股企業戶數占比也才達到5.2%,總資產占比也不到一半。依此而論,解決產能過剩、房地產“去庫存”之類問題,以私營企業等非國有企業為主要對象,應該是基本常識。全國的結構調整、產業重組不可忽略、輕視或掩蓋這個客觀存在的大問題。以所謂“僵尸”為名消滅國有企業是禍國殃民,為此而否認、忽視非公經濟中可能存在嚴重的“僵尸企業”問題,也是誤國誤民。當然,在制造業內少量受商業周期影響嚴重的行業中,國資比重占50%多,國資國企的結構調整任務也比較重一些。但這只是局部的現象,與所謂該死不死的、浪費資源的所謂“僵尸企業”也難以掛上鉤,二者在邏輯上沒有必然關系。
類似的細節遍布于文學史。6月8日,百歲劉以鬯在香港去世。對大部分讀者而言,這是一個極其陌生的名字。他去世后,眾多媒體圍繞著他和王家衛、和《花樣年華》才能做起文章,沒有多少人知道,他之于現代文學、香港文學的重要性。老舍先生的《四世同堂》,是他從上海到重慶編輯《掃蕩報》副刊時,專門約稿、編發的。包括首屆茅盾文學獎獲得者姚雪垠,創作起步的主要支持者正是在上海開辦懷正文化社的劉以鬯。
2、私營企業中的“僵尸企業”可能全國數第一。
國家第三次經濟普查提供的基礎數據顯示,如果按照中共中央機關報《人民日報》給出的“僵尸”定義,那么,僅以私營企業計量的非公“僵尸企業”就可能全國數第一(見圖1)。

圖1 三次經濟普查私企數與工商局登記私企數差距(萬戶)
圖1中,國家工商總局歷次按“有照”口徑統計的私營企業戶數是非常多的。以2013年為例,按國家工商總局的“有照”口徑統計,私營企業已達1253.9萬戶,是經濟普查發現的有、無經營活動兩類私營企業數的相加之和。其中,無經營活動私營企業數占比竟然高達55.3%,超過一半以上。并且,2013年第三次經濟普查的結果還顯示,金融危機以來,“新常態”下,“無經營活動”的私營企業比2008年的同類私營企業增加了395.7萬戶之多。實際上,第一次經濟普查和第二次經濟普查時,“無經營活動”私營企業的占比也不少,分別為50.7%、44.1%。*數據來源:國家統計局網站。
顯然,在這些令人一目了然的權威國家數據目前,不需什么火眼金睛,簡單對照一下就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這些巨量的“無經營活動”私營企業,完全符合《人民日報》描述的“僵尸企業”標準或定義,即“基本上是有名無實,已經沒有正常的經營活動。之所以能夠‘僵’而不死,背后往往有地方政府的支撐”。*李麗輝:《百萬億國有資產怎么管?(熱點聚焦·國有資產三問①)》,《人民日報》2015年11月30日。(當然,這些無經營活動私企的狀況也可以為工信部的“僵尸”定義所包含,即“‘僵尸企業’是指長期虧損、扭虧無望但難以順利退出的企業。”*《工信部副部長馮飛:處置“僵尸企業”要多重組少破產》,《經濟日報》2015年11月26日。)。其中,2013年國家第三次經濟普查披露的“無經營活動”的693.5萬戶“僵尸私企”,是目前全國約15萬戶國企的約46.2倍。
3、體制內外出偏差的“僵尸”輿情。
在解決產能過剩及所謂“僵尸企業”問題的過程中,國有企業固然有一些新、老問題需要解決,有些還是老大難問題,但從總體上看,國有大中型企業的規模、技術、管理、融資、人力資源等優勢還是比較明顯的。在解決既有問題的基礎上,國有企業最有可能成為企業重組的主力軍。但是,《人民日報》等卻毫無道理地大力宣傳,將國有企業視為“僵尸”的主力軍。*李麗輝:《百萬億國有資產怎么管? (熱點聚焦·國有資產三問①)》,《人民日報》2015年11月30日。《河南日報》、《新京報》甚至發表評論員或政協委員的文章,直接要求消滅“大中型國企”,理由是這些國有企業更是“僵尸”主體!*評論員文章:《清退“僵尸企業”,考驗改革魄力》,《河南日報》2015年12月2日;馬光遠:《“僵尸企業”不除,經濟風險難免》,《新京報》2015年11月30日。極少數中、高級黨員干部也在這么炒作,甚至直接要求存在嚴重產能過剩行業內的國資國企退出,這就十分奇怪了。是價值取向使然,是缺乏專業水平,還是有其它什么原因?
例如,2016年初的兩會期間,全國政協委員劉世錦說,“解決‘僵尸企業’的問題,實際上是國有企業深化改革的問題。”他還曾就此建議道,“嚴重過剩產能的行業,國有資本怎么辦,我覺得應該退出,把這筆錢用于充實社保資金”。*《劉世錦:為何賣出一噸煤虧本200塊企業還繼續生產》,http://finance.ifeng.com/a/20151226/14138258_0.shtml。可是,在所謂“去產能首當其沖的是八大行業,即鋼鐵、煤炭、水泥、玻璃、石油、石化、鐵礦石、有色金屬中”,中石油、中石化、中鋁、寶鋼及大型國有煤炭企業,以及也存在運力過剩的大型國有航運企業等等,是不是都要面向美歐日的跨國公司來快速實現低價出售的私有化,換筆錢來“充實社保資金”呢?“充實社保資金”居然也成了向外國大規模出賣重要央企等國有大中型企業的理由!? 或者,把這些事關重大的國企國資全部直接劃撥社保基金,從左口袋放到右口袋,建立什么“第二國資委、”“第二財政部”?如此這般,社保基金承擔得起來嗎?現在的財政部、國資委乃至國務院能夠同意嗎?另外,這些行業中的私營企業等非國有企業是否也應該退出呢?如果不讓它們退,那么,只叫國資國企退出去,這是不是為了給私營企業、外資企業等騰出位置,變著法兒搞私有化呢?
4、質疑“民營企業得不到貸款,不會淪為‘僵尸企業’”。
從銀行貸款支持虧損企業才使其成為“僵尸”的視角出發,體制內有人說,由于私營企業得不到貸款,所以,私營企業中沒有僵尸。如時任央行貨幣政策司副司長(現任該行金融研究所所長)姚余棟博士,以及中國證監會上市公司監管部副主任周健男等,就在《中國證券報》發文說“民營企業”得不到貸款,所以,現在只有能夠得到貸款支持的“僵尸國企”,掩飾非公經濟存在大量“僵尸企業”的問題,并借機提出了治理“僵尸企業”需國有企業“退出競爭性領域”的政策性“妄議”。*金海年、姚余棟、周健男:《防止“僵尸企業”蔓延成“僵尸經濟”》,《中國證券報》2014年7月4日。厲以寧教授也說,“民營企業得不到貸款”。*《厲以寧:錢荒根源在國家投資 貸款過分集中于國企》,《中國證券報》2014年10月20日。
其實,這些說法都是非常不專業的,也是不符合央行、銀監會乃至全國工商聯早就公開的國家基礎數據的。例如,在全國工商聯主席王欽敏主編的《民營經濟藍皮書:中國民營經濟發展報告No.10(2012~2013)》中,由央行研究局、調查統計司職員撰寫的《2013年民營經濟融資報告》就曾根據央行有關數據進行處理后指出, “截至2013年末,廣義民營經濟(含外商投資企業——引者注)貸款余額占全部貸款余額的比重為65.8%”,而同期“內資民營經濟貸款余額占比為50.4%”。〔8〕面對這種完全公開的事實,央行和證監會的個別領導干部等卻硬說“民營企業得不到貸款”,估計100%是在故意“謠諑”了,且“非常不專業”。
進一步看,非公經濟大省浙江自2008年金融危機以來,面對大量非公“僵尸企業”采取的種種應對措施,也證明有相當數量“僵尸私企”是不容否認的存在。例如,浙江省政府曾邀請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吳敬璉研究員去當地考察、咨詢及進行官、企、學三方對話。這次考察、對話就涉及了私營企業的“僵尸”問題。在一次對話會上,某私營公司董事長就向吳敬璉咨詢,說“‘僵尸企業’的數量在逐步增長,這個現象在浙江,包括蘇南非常普遍。……政府是怎么做的呢?還是要給它輸血,給它扶持,…… 這個問題如何解決?”吳敬璉的回答是,“‘僵尸企業’不應輸血扶持”。“日本的經驗告訴我們,對那些永遠也無法恢復的企業,用輸血的辦法來維持,徒然耗費了國家的財富,不會帶來什么好的結果。”而按浙江等地的做法,這種“輸血”往往就包括了“政府出面專門幫助協調銀企及互保單位關系”。當時,有關新聞報道的標題就是:《吳敬璉對話浙商:“僵尸企業”不應輸血扶持》。*《吳敬璉對話浙商:“僵尸企業”不應輸血扶持》,http://zj.zjol.com.cn/news/50427.html。實際上,自2008年金融危機以來,有關長三角地區“僵尸”私營企業的報道是相當多的,如《溫州僵局:僵尸企業數不勝數,產業轉型艱難》、《占用資源不產生效益 ,“僵尸企業”出路何在》等等。
所以,按照“民營企業得不到貸款,不會淪為‘僵尸企業’”的邏輯反推,如果事實已經證明這類企業能夠得到大量銀行貸款,且比國有企業得到的貸款還多,那么,它們“不會淪為‘僵尸企業’”還能夠成立嗎?姚余棟博士等 “黨員領導干部”能夠回答這個問題嗎?
5、質疑“民營企業經營不善,市場會自動出清,不會出現‘僵尸’”。
2016年初的兩會期間,還有種不切實際的說法是,“要清理僵尸企業,主要事涉國有企業。因為民營企業經營不善,市場就會自動出清。因此,去產能、清理僵尸企業就是深化國有企業改革的一部分。”*《張卓元:清理僵尸企業成為國企改革重頭戲》,《上海證券報》2016年3月9日。國外媒體,如日本媒體上,也有這種言論。其言下之意,國有企業還是“僵尸”主體,滅“僵尸”就是應該針對國有企業去的。
其實,這種觀點也是有問題的。以上列舉的浙江、江蘇 “輸血”事例已經說明這種教科書式的觀點是以偏概全的。這里可以進一步列舉浙江的案例: 2015年2月,《半月談》記者就曾報道過浙江省政府敢于直面本地長期存在大量所謂“僵尸私企”的問題。如“浙江省有關部門在前兩年對‘僵尸企業’專門進行了摸底排查”。其中,“2014年浙江省金華市對全市企業情況進行摸底,發現近三年無所得稅入庫企業有1542家,占地2.57萬畝;2013年,金華畝均稅收1萬元以下的制造業企業有2002家,其中還包括零稅收的550家企業。這些‘僵尸企業’占據著大量的資源,亟待升級轉型,金華市明確要向僵尸企業‘開刀’”,等等。*王政、裘立華:《占用資源不產生效益 “僵尸企業”出路何在》,http://www.banyuetan.org/chcontent/jrt/2015225/126227.html。而從當地政府統計網站的數據看,當年金華市的4064個年銷售收入2000萬元以上的工業企業中,僅有340家是國有企業;私有企業為3724家,占比高達91.6%。在這種情況下,就是假設金華市340家國有企業全都是長期虧損企業,也遠遠湊不齊政府已經認定的上千“僵尸企業”數量。由此可見,許多所謂“僵尸私企”其實是不會讓“市場自動出清”的。其中的秘密,2016年3月,馬云實話實說:“好死不如賴活著,做人也一樣,做企業也一樣”。*《馬云湖畔大學演講:好死不如賴活著 做企業也一樣》,http://finance.qq.com/a/20160328/009522.htm。進一步看,所謂“僵尸企業”的題中應有之義,不就是“賴活著”,不肯讓“市場自動出清”,反而讓“市場失靈”、無效率嗎?
事實非常清楚地顯示,長期以來,確實有相當數量經營不善的私營企業并不情愿關門大吉。而相關的政府和銀行也并非對虧損私營企業甚至“僵尸私企”不幫助,任其自生自滅。說“市場就會自動出清”私營企業等“民營企業”,所以“僵尸”主要是國有企業,確實太脫離“改革開放的實踐”了。具體說來,就是太脫離地方改革開放的實際情況了。因為,在不少地方,私營企業等非國有企業在稅收、就業上的地位舉足輕重,倍受所在地政府的重視、扶持和幫助。它們與追求利潤的銀行在業務往來上也是關系密切。這些地方的政府、銀行是不會任其自生自滅的。近期一個引人注目的典型案例是:2015年河南省鄭州市政府就開始計劃向一些企業發放大筆失業保險穩崗補貼資金,旨在幫助它們在經濟減速的新常態下降低失業率。其中,2016年初已向臺企富士康發放失業保險穩崗補貼資金人民幣8190萬元(約合1260萬美元),占發放給135家企業總金額的半數以上。*《富士康獲鄭州政府8000萬補貼防失業 因蘋果減少訂單》,《第一財經日報》2016年1月7日。再如,目前銀、企之間關系仍然是盤根錯節。私營企業集中的小微企業的新增不良貸款就占到全部企業新增不良貸款的五成以上。私營經濟集中的地區、行業,不良貸款率也較高。銀行是不會輕易放手讓這些企業破產的。*霍侃、吳紅、毓然:《不良貸款騰挪術》,《財新周刊》 2015年第46期。銀行貸款展期或繼續發放貸款,對于部分虧損的私營企業等非國有企業也不是什么新鮮事或秘密。凡此種種,都使“市場自動出清民營企業”之論顯得不那么符合實際情況。
在美國的金融危機中,政府救市對象主要也是私人企業。諾貝爾獎得主克魯格曼教授還說了,就是“僵尸企業”也要救。日本政府也是這樣。何帆、朱鶴提供的資料顯示,在日本所謂“失去的20年”中,由于政府、銀行、企業“通力合作”, “Fukuda和Nakamura(2011)用改進后的CHK方法計算了日本的僵尸企業數量,發現,2001年,日本僵尸企業占比為30%,到了2004年已經下降到不足10%。……但是,讓他們驚訝的是,只有少數僵尸企業走向了倒閉,多數的僵尸企業反而恢復了正常狀態。”*何帆、朱鶴:《生化危機的通關經驗——僵尸企業系列研究之四》,http://news.hexun.com/2016-02-03/182170863.html。所以,所謂“市場自動出清民營企業”的觀點不僅有違國內的許多實際情況,也不太符合國際經驗。用這種觀點來論證國有企業應為 “改革”的“僵尸”主體,并同時為私營企業等開脫,是缺乏事實根據和說服力的,有誤導政策之嫌。
6、 “為政者正”。“正見、正思維、正語、正業”。建議政府摒棄蔑視、罵人的“僵尸”這種形容詞言說一切所有制性質的某類虧損企業。
因為,1980年代由某美國人發明的“僵尸企業”這個概念的客觀性、科學性,及對中國經濟政策體系的適用性等,是存在問題的。從國際經驗和學術文獻看,這個偏向性、攻擊性明顯的意識形態概念,當年其更多的作用是有利于一些美國人以“僵尸企業”乃至“僵尸經濟”名義去解構日本的市場經濟制度(含日本企業制度),以擴大美國的經濟霸權。但這卻沒有達到目的。在此意義上說,“僵尸企業”就是美國某些市場原教旨主義者攻擊、抹黑日本“政、銀、企共生體制”的無效工具,是一只唬人的紙老虎。事實上,雖然日本企業的國際競爭力是有起伏變化的,市場中也有一些企業走下坡路或破產,還可能存在一些政府救助企業無效的案例,但其總體實力確實不容輕視、抹黑。近年來國內一項重新評價“日本失去二十年”的研究顯示,“過去的20年,日本企業的贏利狀況也遠好于歐美。”*中國社會科學院日本研究所研究員張季風:《重新審視日本經濟“失去的二十年” 》,2013年10月日本研究所《日本學刊》供新華網日本頻道特稿,http://japan.xinhuanet.com/jpnews/2013-10/30/c_132843987.htm。實際上,美國政府也不認為日本企業中“僵尸橫行”,而是視其為重返亞太戰略可資利用的重要經濟/軍工資源,兩國軍事工業的高端合作關系十分密切。
而在中國的實踐中,迄今為止,這個“僵尸企業”在政府系統中還是難以形成統一定義,各部門、各地方都各執一詞地用它去說某些虧損企業。國家發改委的意見是,各地自行劃分“僵尸企業”的范圍。
其實,已有一些學者指出,中國的語言非常豐富,何必非采用這種說不清、道不明,且是罵人的話來當政策性用語呢?另外,在中國的鬼神文化中,“僵尸”也是鬼的一種十分恐怖、齷齪的形象,會令人產生非常不愉快的心理感受。一個政府官員用這種侮辱性的話去定義市場中某些虧損的私營企業、國有企業等,且涉及貶低其中經營者和工人群眾的人格,是非常不妥當、不厚道的。此風一開,也難免辱及自身及其他主體。所以,考慮到中國國情,政府的政策用語中還是棄用內容含糊不清、背景雜亂、意識形態偏向性強、口氣粗暴的“僵尸企業”這一外來語為上策。*詳細分析,可參見夏小林《“僵尸企業”:市場原教旨主義的紙老虎》,http://www.caogen.com/blog/Infor_detail/76631.html。孔夫子強調“為政者正”,古印度的釋迦牟尼強調利益眾生者需“正見、正思維、正語、正業”,都是有一定道理的。
綜上所述,一是要警惕所謂“僵尸企業”成為某些自由派人士抹黑、清除國有企業的意識形態工具;二是經濟結構調整中不能夠忽視私營企業等非國有企業存在更多的所謂“僵尸企業”問題;三是政策上棄用“僵尸企業”一詞,不要讓被扣帽子企業經營者和工人有人格被侮辱感。困且辱之,何如解困濟危,“雪里送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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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云川)
[收稿日期]2016-03-20
[作者簡介]夏小林,國家發改委經濟體制與管理研究所研究員。北京100035
①《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深化國有企業改革的指導意見》,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公報2015年第27期。
② 《國務院關于國有企業發展混合所有制經濟的意見》,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公報2015年第29期《國務院關于改革和完善國有資產管理體制的若干意見》,國發[2015]63號文件。《關于國有企業功能界定與分類的指導意見》,國資委、財政部、發展改革委關于印發《關于國有企業功能界定與分類的指導意見》的通知,國資發研究〔2015〕170號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