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暉
互聯網金融有望成為解決三農問題的新途徑。2016年5月21日,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金融研究所在“精準扶貧小貸先行”普惠金融專題論壇上發布了《中國農村金融發展報告2015》。該報告認為,未來農村金融應加強創新,防控金融風險,互聯網可發揮更大作用。
“十三五規劃”明確提出了加快農村信用體系建設,發展普惠金融,改善農村信用環境,切實解決三農問題,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目標。公開信息顯示,2015年年底國務院扶貧開發領導小組已透露將編制并組織實施“十三五”脫貧攻堅規劃,在落實過程中計劃搭建五個工作平臺,開展六項扶貧行動,實施十項精準扶貧,金融扶貧行動是其中之一。
通過改善金融服務供給,幫助農民盡快恢復自我造血能力已成為解決三農問題的核心思路之一。
據艾瑞咨詢數據顯示,中國當前估值1億美元以上的200家初創公司中,涉及三農領域的創業公司還不到1%。公開數據顯示,截至2014年底中國涉農貸款余額23.6萬億元,占貸款總比重的28.1%,其中農戶貸款余額5.4萬億元,農村金融市場具有非常大的拓展空間。
2015年以來,多家互聯網金融企業大舉搶灘農村金融市場,據不完全統計,包括翼龍貸、宜信、螞蟻金服、京東金融等多家企業服務“三農”的貸款已達幾百億元。
金融痛點
河南周口太康縣池莊。農民池泉鋒3年前為了脫貧致富,開始在老家投資養殖波爾山羊。2015年,為了進一步擴大養殖規模,他想找當地農信社借點錢。
按照銀行和農信社的貸款門檻,池泉鋒的羊和羊圈都做不了抵押,信用貸款則需要找到公務員為其做擔保。即使托人情找關系申請到了信用貸款,加上走手續至少要一個月時間。
“羊在圈里等著吃飼料、配種,根本不趕趟。”池泉鋒甚至急得想去借高利貸。
池泉鋒面臨的困境在廣大的中國農村是普遍現象。目前,常規涉農金融機構和高利貸是農民借款的主要途徑,相對于前者在審批和操作周期上的固定流程,后者的市場則更為龐大。
一位河南周口當地傳統金融機構的從業人士告訴筆者,傳統金融機構受放貸機制所限,很少有機會向農民放貸。“農業缺乏抵押物,農民貸款周期長且分散,這樣靠天吃飯的高風險行業,風控難利潤卻不高。”在該名從業人員看來,對于以追求利潤為目標的金融機構來說,寧肯多做幾個農業企業,也不愿意在零散的農民身上耗費管理成本。
河北某農信社工作人員也證實了這一現象。據介紹,在其所在縣,農民要想從當地信用社獲得貸款必須具備在信用社有高于貸款額的存單,并要有公務員作擔保人。這樣的條件大多數普通農民家庭無法達到。而作為農民主要財產的土地、林地、房屋,基于當前農村的土地性質,無法在銀行獲得任何抵押貸款。
中國社科院農村發展研究所社會問題研究中心主任于建嶸做過的一個調查顯示,在中國農村,16.8%的人認為需要錢,56.8%的人表示資金很緊張,而農戶認為農村貸款不便利占69.6%。
與之形成印證的是,《中國農村金融服務報告》截至2014年底的數據顯示,中國金融機構本外幣農村貸款余額為19 .4萬億元,占各項貸款余額比重不到23%,農村村鎮銀行縣域覆蓋率僅為54%。這意味著在農村廣大地區缺乏最基礎的金融服務。
“隨著改革開放30多年農業發展的推進,純粹以財政補貼模式、糧食收儲機制和央行貼息補助為核心的傳統三大工具逐步陷入失靈。而在以農業銀行、農發行、郵儲銀行為基礎,農信社、村鎮銀行為補充的現有農村金融體系中,農村金融業務在商業銀行中的比重均在逐年下降。”中國銀聯政策研究室的江瀚表示。
貸款難、貸款貴甚至無處貸款的供需矛盾,成為制約中國農村地區發展生產、提高生活水平、脫貧致富的重大障礙。國家扶貧辦郭建軍博士表示,2015年該部門對8962萬貧困人口的調查結果顯示,其中15%貧困人口無法脫貧的主要原因是缺乏資金。“這部分人完全可以通過金融造血來讓其發展生產、脫離貧困。”他說。
而這樣的現實之痛也為新的金融形式在農村發展提供了廣闊的市場空間。中國社會科學院財經戰略研究院互聯網經濟研究室主任李勇堅向記者透露,中國農村金融的資金缺口至少是2-3萬億元,其中大多數是傳統金融機構無法覆蓋到的,急需創新的金融手段予以支持。
新藥方
2015年李勇堅曾在河南駐馬店、商丘、周口與河北保定等地進行了一次調研。通過此次調研,李勇堅發現,互聯網金融或許可以走出一條幫助農村減貧的新路。
前述養殖波爾山羊的農民池泉鋒正是李勇堅的調研對象之一。池泉鋒最終沒有去借高利貸,而是找到了一家把運營中心開到縣里的網貸企業翼龍貸。在接受了該平臺風控人員的上門調查后,池泉鋒憑提供身份證、結婚證、住房證明、房屋租賃合同和大隊介紹信,5天內獲得了6萬元貸款,及時購買了飼料和種羊。
據了解,目前農信社的月息大約在9厘,高利貸4到5分,翼龍貸的月息則在1.5到2分左右,但農信社放貸慢、門檻高。互聯網金融則成為現實條件下的最好選擇。
那不會上網的農民怎么辦?互聯網企業從線上到線下的運營模式讓其在鄉村的發展有了接地氣的抓手——運營網點觸角深入到村縣一級、風控方式靈活,審貸放款速度快,填補了農村金融市場的空白。
走進農村市場的不只翼龍貸一家。2015年10月,京東金融選擇山東汶上和四川仁壽作為試點地區,通過與大型農企和當地政府合作,推出“先鋒京農貸”和“仁壽京農貸”,分別對準農戶在農資購買環節和農產品銷售環節的信貸需求,服務上線不足半年,在試點區域山東汶上縣的貸款金額接近千萬。
2016年年初,通過京東金融在汶上縣試點的“京農貸”,在無抵押無擔保的情況下,山東濟寧農民田憲才獲得了3萬元貸款預定噴灑農藥的無人機。
為田憲才提供無人機噴藥服務的是當地的農資服務公司杜邦先鋒山東大糧公司,這也是“京農貸”的合作方之一。據介紹,“先鋒貸”是京東金融與杜邦先鋒及其經銷商合作,給種植農戶的貸款。覆蓋山東10多個重點區縣,貸款申請金額最高為20-30萬,最快當天批復。
破題征信盲區
《中國農村金融發展報告2015》指出,當前涉農貸款特別是農戶貸款的不良率偏高已成為風控難點,在一些地區農戶貸款不良率過高已影響業務可持續性。“農戶貸款不良率偏高表面上是由農戶違約行為引起,實際上與銀行的授信業務模式有關。金融機構要重視從根本上完善風控機制,必須有效掌握農戶實際收入水平。”
在征信空白的農村廣大地區,發展金融,核心挑戰仍舊是風控。互聯網金融在初入農村市場時,也鬧過笑話:恒昌當年進村放貸,風控人員下戶家訪時通過數農戶家里有幾頭豬來確定他們的還款能力,一頭豬授信一萬。結果導致農民不惜從親戚四鄰那里借豬趕進自家豬欄,成為“交學費”的典型案例。
交學費是必經之路。在慘痛的市場教育中,互聯網金融企業逐漸找到了一條與傳統金融機構不太相同的風控蹊徑。
以翼龍貸為例,在硬指標上,貸款農戶只需要提供戶口簿、身份證、結婚證、所經營產業的相關證明,這種無抵押的信用貸款方式事實上基于基層風控業務員事無巨細的前期調研與家訪。在該平臺的風險評估框架內,個人信譽、鄰里口碑、生產狀況、經營能力這些“軟”信息都可以成為個人信用體系中的評價要素。“農村事實上仍是熟人社會,一個人的實際收入、信用口碑、還款能力,在村里轉幾圈,基本就能摸清楚。”一位翼龍貸當地的風控人員表示。
而在京東“先鋒貸”的模式中,作為熟悉當地情況的大型農資企業,大糧公司參與貸款農戶的全生產過程,包括種植、播種、智能無人機撒藥、種子、化肥、收購等,這種覆蓋農戶從農資采購到農產品種植,再到加工、銷售的全產業鏈金融服務,可以有效控制貸款風險。
對螞蟻金服這樣具有數據優勢的企業來講,風控的手段則更多樣:線下部分主要由村淘合伙人完成,基于農村熟人社會中對村民信用情況和還款能力的了解,可以快速評估出貸款人的“靠譜程度”,完成重要的第一道手推薦。而基于阿里在電商下鄉多年來的交易數據沉積,為農村地區信用信息生成勾勒了雛形,通過大數據挖掘與分析,可以對貸款人的信用做出較為準確的評估。
一位在傳統金融機構工作的人士告訴記者:互聯網金融在服務“三農創業”上身段柔軟,看起來“土”,但這是目前銀行和信用社做不到的。但該人士也認為,網貸利息的高企和風控管理水平的不足,是其與傳統金融機構進行競爭的明顯短板。
在李勇堅看來,這恰恰是互聯網思維對傳統行業規則的一種“顛覆”:傳統金融機構是基于現實風險的管理,受到各種抵押物、各種條件約束,更偏重“硬”信息;而互聯網金融則是基于未來的風險管理,接受“軟”信息,這是二者理念的根本分歧。李勇堅甚至認為:“如果每一筆授信都要以抵押物還款來作為第一道防線,說明其風控手段是失敗的。”
現實考驗
李勇堅在調查中了解到,以某互聯網金融平臺在駐馬店地區為例,每個月會放出2000多萬元的貸款,這些貸款幾乎都是4-10萬元的小額貸款,債權來自于駐馬店所轄各個縣的鄉鎮,其中不少為國家級貧困縣。以每戶平均貸款6萬元計算,則惠及300多戶,以每戶平均3口人計算的話,僅駐馬店一地區直接帶動脫貧的人口就可達上萬人。
互聯網金融行業加緊“上山下鄉”,顯然將直接或間接拉動農村金融市場并起到減貧促創的現實作用。但這種金融形式想真正走進農村落地生根,還面臨著相當多的挑戰。
一位互聯網金融在農村的一線信貸員告訴記者,在農村放出6萬的貸款跟銀行放出600萬的貸款所耗費的工作量幾乎一樣,在農村做金融異常辛苦。這也是為何銀行不愿意做小微貸款,工作量大,逾期率高,吃力不討好。
在業內人士看來,要在農村做大事,必須得非常了解農村。不但要懂農村,還要建立更接地氣的機制,比如自建網點或者和當地大企業合作,無論是從借款用戶的貸前風險審核、貸中管理,乃至貸后的催收清償,都必須有一支強大的當地團隊來執行。
而政策層面仍存在不確定。據一位網貸行業資深從業人員透露,目前互聯網金融在很多縣級行政區的發展仍存阻力。該人士告訴記者,由于監管政策不夠明朗,一些縣級政府機構將互聯網金融、網貸平臺視作和非法集資、小額貸款同樣屬性,一些互聯網金融企業在某些縣市,甚至連工商牌照都拿不下來。他就曾跑了跟自己業務沾邊的幾家部門“求監管”,但發現這些政府部門幾乎都無規可依。
《中國農村金融發展報告2015》指出,未來農村金融應加強創新,充分顧及農村金融服務的實際需求和現實條件,政府應更關注農戶信貸的可獲得性、貸款利率,金融機構則更關注金融服務成本和風險。
而這些方向中,顯然有互聯網金融大展身手的機會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