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培凱
一、常州菜
中國民俗學會到常州去考察非遺,重點是常州烹飪的文化傳承,邀請我參加點評。我跟邀請的朋友說,常州菜在中國烹飪系統中似乎有點冷僻,過去沒機會吃到,實在說不出什么名堂,要我點評,總得先品嘗了滋味,才有話說。主辦的朋友說,不急不急,早已安排好了,過來住兩天,每天早中晚,從早點到晚宴,都安排了地道的菜肴與小吃,讓你吃個夠。
常州在鎮江與無錫之間,屬于江南吳語地區。翻開地圖看看,處于南京、揚州、蘇州的大江南生活圈當中,生活飲食習慣受到揚州與蘇州文化風俗的影響。揚州菜屬于淮揚菜系,有北方色彩,稍稍偏咸;蘇州菜則是江南典型,口味軟糯,偏甜。夾在當中的常州菜,取其中庸之道,甜咸兼有,而且多以河鮮與湖鮮為食材,可以烹制出一些清淡鮮美的菜式。我久聞天目湖砂鍋魚頭是道常州名菜,卻一直無緣品嘗,不知道與大路貨的砂鍋魚頭有什么差別,是否真的與眾不同,出類拔萃,這一次到常州,總要親口品嘗,驗明正身才是。
問主辦的朋友,這次可以吃到什么特別出色的地道菜肴?他說,常州傳統菜式,有糟扣肉、網油卷、糖蹄、甜飯等等,不過,我們這次的重點是河鮮與湖鮮,所以一定會品嘗清炒蝦仁、太湖三白。你向往的天目湖砂鍋魚頭,我已經安排了,不必擔心。還會讓你吃到河鮮佛跳墻與紅燒河豚,不錯吧?聽他講到河豚,不由得想到蘇東坡的《惠崇春江晚景》詩:“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清明時節是河豚產卵的季節,由大海溯江而上,正是最肥美的時候。不過,河豚有毒,特別是內臟部分,吃了處理不當的河豚,會出現神經麻痹的癥狀,所以老饕有“舍命吃河豚”“拼死吃河豚”的說法。聽說過去的漁戶每年到了清明時節,都向地主奉上親自調制的河豚,自己得先嘗一口,以示處理得當,不會中毒。想來江南地區烹制河豚,從蘇東坡時代算起,也有上千年的歷史,年年都吃,必定是有傳承可靠的手藝,可以列入非物質文化傳承之林。
因為在臺灣講學,晚了一天抵達常州,與會的非遺專家們已經嘗了一輪地方美食,心滿意足,不斷向我炫耀,說吃得真是好,光是熱菜就有二十道,還不說那令人垂涎的八道冷菜呢,你沒趕上,真是遺憾啊。我只好說,沒關系,下一頓還有呢。
下一頓去了一家著名的餐廳,掌廚的是位國家一級廚師,得過不少大獎。一上來也是八個冷盤,紅燜蠶豆、熏魚、鹽水肚條、干絲馬蘭頭、醬炒螺螄、拌萵筍、醬排骨、秘制紅薯。每一樣都是地道江南風味,甜咸適中,打開了胃口。然后上了第一道大菜,是十分復雜的甲魚豬蹄一品砂鍋,味道鮮美不說,豬蹄之糯爛潤滑,比甲魚的裙邊更勝一籌,倒是我始料未及的。接著是清炒河蝦,當然是入口爽脆,鮮美無比。味蕾還來不及一一品味入口的美味佳肴,就連著上了清燉河蚌獅子頭、紅燒河豚、脆皮黃牛肉、啤酒鴨、艾草青團、三鮮魚丸、香椿炒土雞蛋、火腿鮮菇燉豆腐、油燜春筍、鮮肉灌湯生煎包、酒香豆苗,一直到蘿卜干炒飯、鮮奶酪,這頓飯才算結束。
美味紛至沓來,對打算細細品賞的味蕾來說,是莫大的壓力。好像預期是杏花春雨,打了把小花傘去踏春,卻遇上了十二級的臺風雨,只好學學蘇東坡,“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他上他的菜,我按照我的品味速度,一一吃將過來。細品之下,覺得最好吃的是清燉河蚌獅子頭和紅燒河豚,最精彩的是清淡不膩,味道雋永,好像讀陶淵明的詩,“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此外,火腿鮮菇燉豆腐也令人驚艷,因為豆腐嫩若蛋清,卻完全是傳統老豆腐的滋味,隱約透出煙熏的香氣,入口即化。炒飯的蘿卜干也有獨特風味,爽脆鮮美,倒是與眾不同。
吃到艾草青團的時候,猛然覺得,清明時節快到了。
二、茶百戲
中國民俗學會在常州考察非物質文化遺產,我到得晚,錯失了第一天下午主要的民俗活動。晚飯之前的最后一個考察點,是歷史文化街區的呂宮府,觀摩評彈、吟誦、書畫、香道、茶道等傳統文人的閑居雅興。呂宮府地處常州市區中心,原來是常州明清古建筑群的一部分,十多年前常州大拆文物古建,踐踏歷史文化,進行都市改造,發展現代化商圈,呂宮府逃過了城市基建的浩劫,成了大規模拆除劫余的幸存。
以前有朋友告訴我,蘇東坡晚年從海南貶謫放歸,回到常州定居,逝世之處就在此地的“藤花舊館”。但藤花舊館也似乎難逃現代化的厄運,慘遭拆遷大隊的荼毒,拆了之后又新建了現代古跡。因為我到得晚,無緣考察新修的藤花舊館,也不知道保留了多少東坡的遺韻。不過,東坡一生波折甚多,經常遭貶,曾被朝廷“恩準常州居住”,在常州(宋代包括武進、無錫、宜興、江陰、靖江)度過了一陣子閑置的歲月。他有一首“菩薩蠻”詞,寫于元豐七年(1084),說的就是歸老常州的宜興(陽羨):“買田陽羨吾將老,從來只為溪山好。來往一虛舟,聊從物外游。有書仍懶著,水調歌歸去。筋力不辭詩,要須風雨時。”兩年之后,他重返政壇,早春再游常州,就興致勃勃寫了膾炙人口的題畫詩《惠崇春江晚景》:“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雖然沒看到新修的東坡故居,想到我的足跡能夠覆蓋東坡曾經親炙過的這片土地,晚宴又吃到了令他口饞的河豚,也就心滿意足了。
到達呂宮府的時候,聞香品茶已經到了尾聲,大多數人都已意興闌珊。老王與老季聽說我到了,倒是興奮得很,忙說研究茶的來了,給他玩玩宋朝的點茶。南京非遺文化研究所的朋友,有鉆研宋代點茶的,把茶粉研磨得極細,用茶筅在黑漆茶碗里,模仿宋代點茶風尚,打出了厚厚的淡青色沫餑。老季是常州的著名書畫家,拿了一根長長的竹簽當畫筆,蘸上濃綠的茶漿,居然有模有樣地點畫出一叢竹篁。他一邊畫一邊抱怨,說茶沫會黏滯筆畫,所以不能連筆,要用點畫法來畫。我們都說,畫得不錯,再畫幅梅花吧。他又點畫了山石梅花,居然還有枯枝寒梅的韻味,引來了一片贊譽。
五代北宋的《清異錄》,托名陶穀所撰,書中有“生成盞”一則,說到有個福全和尚,能夠在茶湯的沫餑上寫詩。并排四只茶碗,他可以在每碗寫一句詩,成一首絕句。福全在茶湯中寫詩的本領遠近知名,引來了大批觀眾,都要看他顯示茶湯寫詩的絕技。福全后來自嘲說:“生成盞里水丹青,巧畫工夫學不成。卻笑當時陸鴻漸,煎茶贏得好名聲。”《清異錄》還說:“茶至唐始盛。近世有下湯運匕,別施妙訣,使湯紋水脈成物象者,禽獸蟲魚花草之屬,纖巧如畫。但須臾即就散滅。此茶之變也,時人謂之‘茶百戲”。我看老季在茶湯沫餑上畫畫,藝術效果雖然遠遜宣紙上的揮灑,卻有新奇可觀之處,本領也不輸于福全和尚。不知道古人在茶湯上寫詩作畫,是否也用竹簽蘸點之法,還是用傳統的毛筆,飽蘸墨汁,在茶湯沫餑上展現書畫技巧。不管古人是用什么書寫工具,我們過去總以為在茶湯上寫詩畫畫,是匪夷所思的技藝,當作神跡來談論的,居然讓老季給掌握了,再現宋代點茶中“茶百戲”的奧秘,倒是讓我大受啟發。
老季畫完了山石梅花,問我要不要試試,寫幾個字,在茶湯上留個墨寶?大家都起哄,說書法家總得留個字,算是給茶神陸羽上支香吧。于是,我也拿起竹簽,蘸了濃濃的茶漿,在新打出來的沫餑上寫了“姹紫嫣紅”四個字。真如老季說的,沫餑的黏滯性極強,筆畫不能連貫,只好斷斷續續,連點帶寫,勉強成書。南京的朋友又調制了赭紅的茶漿,說可以用來畫印章,于是,依從他們的主意,畫了一方印章。畫完看看,還真是有模有樣的“茶百戲”,雖然入不了蘇東坡的法眼,大概可以跟福全和尚別別苗頭。
三、常州大麻糕
到常州考察非物質文化遺產,當地的負責人老季說,一定要品嘗常州小吃,而小吃當中最有特色的就是大麻糕,其中浸潤了常州地方的市井文化,是地地道道的非物質文化傳承,已經名列江蘇省非遺名錄了。于是,晚宴之后,他就三令五申,告訴我們這批來自世界各地的考察團隊,明天早上千萬不要在酒店吃早飯,八點半他安排巴士,帶我們去品嘗常州小吃。來自美國與加拿大的民俗學家沒聽懂,頻頻回頭問我,明天早上不吃早飯?酒店不供應早餐?八點半出發考察什么?在旁的日本專家會幾句半咸不淡的中文,大概聽懂了幾個字,插進來問說,是不是要小小地吃,不可以大大地吃?我們日本人吃早飯,都是大大地吃,中國人早上不吃干飯,都是小小地吃。來自韓國的專家是哈佛女博士,師出名門,而且精通中文,白了日本專家一眼,用流暢的英文解釋,明天早上不必在酒店用早餐,因為八點半出發,去吃本地最地道的美食早餐,而且還是屬于非物質文化遺產的食品。美國朋友一聽,樂了,原來早餐還有非遺可吃,真是早點不忘非遺,吃喝皆是學問,中國文化博大精深,名不虛傳。
第二天一早,老季帶我們去了正在翻修的雙桂坊,說這里是明清時代最熱鬧的街區,多年來進行城市改造,成了現代都市商圈,燈紅酒綠的。現在總算認識到文化遺產的真諦,是多元保護與傳承,最好是原汁原味,起碼也要重點提倡非遺,呈現地方文化特色,所以集中了常州地區的小吃,設法恢復當年繁華的市井風光。常州民俗學會特意為我們安排了小吃宴,一共上了十二道小吃,真是目不暇接,種類繁多。吃了五六道,已經是眼大肚小,腸胃開始抗議,逐漸體會北京填鴨的艱辛生命歷程,可是口腔與舌尖卻像中了蠱,依然貪戀源源不斷上桌的美食,等著大麻糕。
終于上了大麻糕。一看,真是不愧其名,的確夠大的。乍看是個大燒餅,色澤金黃,外表酥松像蛋糕,卻在一層酥松的芝麻表皮之下,隱隱露出十分詭異的油酥餡,讓你惴惴不安,知道它絕對不是易與之輩,整個吃下去要出問題的。老季看我一臉猶豫,就說,不必擔心,切成小塊,大家分著吃。大麻糕這么大,是有原因的,恰恰反映了常州的市井文化。常州大麻糕,從前沒這么大,是跟江浙地區通行的襪底酥一樣,薄薄的,酥酥的,兩三口就吃完了。有圓形的,橢圓形的,有甜餡的,咸餡的,椒鹽的,放點蔥花的,常州人叫它“草鞋底”。大概是到了清末時期,常州的勞動人民,像伙夫、腳夫、纖夫、轎夫之類,嫌草鞋底太小,不過癮,三個銅板買一塊,不頂飽,后來做酥餅就用三塊的料,合并做成一塊大麻糕,賣九個銅板,也就成了常州的特色早餐了。不叫麻餅,叫麻糕,是因為口感不像燒餅,具有松、軟、酥、脆、肥等特點。關鍵是在那個“肥”,不肥不好吃,不過癮,太肥又油膩,也不好吃。如何做得肥而不膩,酥而不油,就是常州大麻糕的真功夫了。
吃了一塊色澤金黃的大麻糕,入口酥軟,蘸了芝麻的酥皮香脆爽口,油酥椒鹽的餡兒,夾雜了蔥花的香味,讓我想起小時候在永和橋頭吃到的油酥燒餅,卻層次更為分明,口感更豐富,像秋天田野收成時節的陽光。老季說,喝碗豆腐湯搭配吧,我們常州人說的,“麻糕吃吃,豆腐湯搭搭”。
四、常州小吃
常州在歷史上是個有名的地方,地處長江之南,太湖之濱,毗鄰蘇州、鎮江,在春秋時期是楚國與吳國相互爭勝的地望。春秋末期,吳王壽夢封第四子季札于此,所謂延陵季子,延陵作為地名,開始在歷史上出現。因為改朝換代,歷史地名有過不少更迭,先稱作延陵、毗陵、晉陵,到了隋唐時期才稱為常州。到了清代,常州領下還有八個縣:武進、陽湖、無錫、金匱、江陰、宜興、荊溪、靖江,轄區廣大,有“中吳要輔,八邑名都”之稱。民國以后,行政區劃變化頻繁,一直變到二十一世紀,常州像塊俎上的肥肉,東切一塊,西割一塊,武進、陽湖不見了,無錫、宜興、江陰、靖江分出去了,變到今天,人們已經搞不清常州到底管轄哪幾塊了。
不過,老百姓說起常州小吃,倒是一清二楚,有這有那的,似乎歷史上的行政區劃,只管政府的權力架構,管不著黎民百姓嘴里吃的。我們到常州考察非物質文化遺產,常州的朋友不斷強調,來我們這里,就要品嘗常州小吃,小吃是我們的文化特色,也是文化遺產。常州非遺考察,就是小吃美食之旅。我問,常州小吃的特色是什么呢?老季說,就是平民化,而且好吃。他去過臺灣,考察過臺灣小吃,學了一句臺灣話“好呷又大碗”,回頭一想,恰好可以形容常州的小吃。
我們一大清早乘了輛大巴,到了城中的老區(大概也就是延陵季札受封的地段吧),專程前來,享受常州非遺辦公室準備的小吃宴。一張二十個座位的大圓桌,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點心,盤盤碗碗,五花八門,玲瑯滿目,有蒸的、有煮的、燉的、熬的,還有炒的、烤的、煎的、炸的、烘的、煸的,不一而足。外國專家像一群進了大觀園的劉姥姥,嘖嘖稱奇,問東問西,這是糯米的嗎,那是豆沙的嗎?這是豆腐嗎,那是面條嗎?老季說,不急不急,這些是看菜,擺在這里供觀賞的。等會兒才一道一道地上,大家可以趁熱吃。我看到桌上有菜單,拿起來一看,列了十二道小吃:蟹粉灌湯小籠包、寒食青團、四喜湯圓、半山亭大麻糕、鮮肉月餅、酒釀元宵、芝麻糊、豆腐湯、重陽糕、紅豆網油卷、金錢餅、鱔絲銀絲面。就跟洋專家們說,反正什么都有,愛吃什么吃什么,吃就是了。
餐廳的老板出來了,向我們介紹每一道小吃的來歷,講到大麻糕,興致上來了,說人人都愛吃大麻糕,不分階級的。轎夫、腳夫愛吃,書香門第的讀書人也愛吃,著名史學家呂思勉就最喜歡吃大麻糕。呂思勉回憶小時候,生長在十字街、化龍巷一帶,街西就是仁育橋,又稱木橋頭,記憶最深的就是那個仁育茶社的大麻糕。他從小到讀書進學,每天早上都吃大麻糕當早飯。老板又講到金錢餅,說別看這塊油炸的小圓餅不怎么起眼,像炸饅頭片似的,其實當中大有學問,從前是過年的時候拜祭祖先的供品。這塊餅是“豆齋餅”,其中填的餡料卻十分復雜,不同尋常的,要先將豬腿肉、蝦仁分別剁茸,跟冬筍末拌和成泥,加入調料,作為填餡,先煎后炸,其間還得使用蛋清發糊,勾上口沿。雖然是小吃,工序卻馬虎不得。
我發現研究民俗的洋專家都是異形人類學者,問學考察與品味實踐兩不誤,一邊問,一邊聽,還一邊吃,而且食量驚人,毫無忌諱,你上什么,他就吃什么。天上飛的,地下爬的,水里游的,沒有不敢吃的,比廣東人還厲害。我吃了五六道,就只好甘拜下風,宣稱退出考察行列,敬陪末座。后來又上了一道銀絲面,看起來十分清爽,就鼓起余勇,夾了一筷子。只咬了一口,咦,竟然如此清爽滋潤,而且細膩之中還有嚼頭,兼有蘇州面與山西面之長,不禁又吃了一口。快哉,是真正的雞蛋面,而且調制得法,韌而不硬,綿密不軟,吃起來,像白居易《琵琶行》里寫的“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水下灘”,讓我混淆了孔夫子的話,余味裊裊,綿綿不絕,三月不知肉味。
老季問我,常州小吃最喜歡什么,我說,銀絲面,毫無疑問,是銀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