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海杰
任何事情,因緣際會很重要。今年一月下旬,意大利著名指揮家里卡爾多·穆蒂,歷史性地率芝加哥交響樂團到中國演出之際(上海、北京各兩場),他的自傳《音樂至上》中文版也碰巧上市出版,一時間 “穆蒂熱”席卷中國樂壇。
長相帥氣、瀟灑倜儻、極具舞臺魅力的穆蒂,多年以來一直是世界樂壇的風云人物。二○○五年,他與執掌十九年的米蘭斯卡拉歌劇院“翻臉”,雙方鬧得紛紛揚揚,最終不歡而散,更是將穆蒂推向了風口浪尖,成為當年世界樂壇的一大新聞。二○一○年當穆蒂出任芝加哥交響樂團第十任音樂總監時,他的自傳《音樂至上》也同步出版。大家非常想了解穆蒂舞臺背后的故事。《音樂至上》適逢其時。
能夠成為世界級的指揮,經歷和履歷非常重要。穆蒂自幼學習過小提琴、鋼琴、作曲,后轉向指揮,對哲學也很感興趣,音樂和人文的修養非常全面。一九六七年,穆蒂在坎泰利國際指揮比賽中奪魁后,即引人注目,順利走上樂壇。在他迄今為止的指揮生涯中,除了指揮過維也納愛樂樂團、柏林愛樂樂團等名團外,主要執掌過的樂團(歌劇院)還有:意大利佛羅倫薩歌劇院、英國的愛樂樂團、美國的費城管弦樂團、意大利的米蘭斯卡拉歌劇院、美國的芝加哥交響樂團等。作為歌劇之鄉的意大利籍指揮,穆蒂開始起步時也是以擅長指揮歌劇而聞名,造詣深厚,自傳中寫到的這方面的事例很多,頗為精彩,這里僅舉一例。熟悉萊翁卡瓦洛《丑角》的樂迷都知道,劇終時,是由男主角卡尼奧在殺妻后唱出“喜劇到此結束”而結束全劇的。多少年來都是這樣演的,大家也都習以為常。但穆蒂卻考證出,原作中最初不是這樣的,這最后一句臺詞原本是寫給劇中男中音托尼奧的,這與托尼奧一開始在舞臺一角宣布“來,好戲開始了”是前后呼應的,也更符合戲劇的邏輯性。那么,為什么會出現現在這樣的“張冠李戴”呢?穆蒂認為,很可能是當時著名的男高音(如卡魯索)認為,“整部歌劇我都唱了,卻不讓我唱到底?你把我這個男高音當什么了?”從此,由男高音來演唱結尾的傳統就此形成了。從意大利歌劇的演出史來看,穆蒂的分析很有道理。
一直以來,人們認為穆蒂過于矜持,難以親近,他與斯卡拉歌劇院分道揚鑣,據傳也與他的這一性格有關。穆蒂在他的自傳中特意為此作了解釋—源于他家教嚴格,學習環境嚴格,老師嚴格:“我不想爭孰是孰非,我只是在描述自己的成長環境,也希望借此說明為什么我身上會有某種矜持。這種矜持常常被視為存心的清高,或被視為恃才傲物,目空一切。我不是這樣的人。我相信,在那種矜持背后,甚至深藏著某種羞怯。”穆蒂的自我解剖頗為誠懇,而且為了“身體力行”,穆蒂在自傳中,尤其是在自傳的前半部分,行文常流露出幽默、詼諧、調侃,甚至不乏自嘲當初學藝出道時的可笑糗事,讀來不禁令人莞爾,不見半點矜持。從自傳中看,除斯卡拉歌劇院外,穆蒂與其他樂團和歌劇院的關系都相處得很好,很有人緣。對樂迷們最為關注的其與斯卡拉歌劇院恩怨的前因后果,穆蒂非常理性,一筆帶過,沒有過多展開:“我和斯卡拉歌劇院的關系終結于一場由多種原因引發的暴風驟雨的事件。它毫不關涉我與樂隊、合唱隊共有的藝術理念,在這方面,我們從來都是極其默契的。它就像任何一場風暴一樣,迅速地席卷而來。我不想去想它,我更愿意把目光放在那些美好的事情上,更愿意去聚焦這個劇院活力四射的那段時期……因為,我的生命已融入其中。”包含感情而又不乏春秋筆法,一切盡在不言中,相當理智。可以感覺到,這場“風暴”對穆蒂而言是刻骨銘心的,對他以后的為藝為人都有著深刻的影響。
作為一個著名的指揮家,穆蒂與許多大牌樂團和大牌明星合作過,自傳中記載了不少這方面的趣聞軼事和點評,彌足珍貴。談卡拉揚:“他的藝術地位不可撼動。他創立了一種全新的交響之聲,一種音樂的起承轉合與優美雅致,這在當時聽來可謂前無古人。”談帕瓦羅蒂:“只要一說到這位了不起的男高音,人們往往會聯想起他那光彩奪目、非同凡響的高音,可我看到的卻是另一個帕瓦羅蒂,他少了幾分炫耀,多了幾分雅致,擁有令人矚目的樂句劃分能力。”對非議帕瓦羅蒂的言論,穆蒂直言帕瓦羅蒂“是一個很有愛心的人”。并舉例說到,有一次要舉辦一場宣傳戒毒的公益活動,穆蒂夫人聯系帕瓦羅蒂,“他來了,一個字也沒提錢的事,我們在弗利體育場舉行了一場音樂會”。
對上世紀兩位著名的女高音,穆蒂也有生動的描述:“我特別深情懷念雷娜塔·苔巴爾迪。她經常來看我的排練;她是那樣美。她會獨自坐在劇院后排,我總在休息的時候跑過去找她說話……她是一位非凡的藝術家,擁有或許永遠也無法復制的金嗓子。”
當年唯一能與苔巴爾迪抗衡的是歌劇女皇瑪利亞·卡拉斯,穆蒂與她的交集更令人感慨。一九七四年,穆蒂為上演威爾第歌劇《麥克白》做準備,他想到了飾演“麥克白夫人”的不二人選—卡拉斯。但此時的卡拉斯因為愛情受挫身心疲憊,已退出歌壇數年。一天,穆蒂突然接到一位女士的電話—正是卡拉斯!卡拉斯在電話中說:“我很高興你想到了我,可惜,太晚了。”三年后,卡拉斯香消玉殞。穆蒂寫道:“我從沒見過她,卻依然能清晰地憶起她那充滿女性魅力的聲音。對我來說,這就是某種發生在我倆之間的私事,我一直把這個瞬間當作珍貴的記憶保留在心底。”
在與音樂名人的交往中,穆蒂與里赫特合作的一場音樂會深深感動了這位鋼琴大師。這場音樂會演奏的曲目是拉威爾的《左手鋼琴協奏曲》,演出中,里赫特突然忘記了某段旋律,幸好穆蒂及時覺察,控制住樂隊,而里赫特也在觀眾注意到這個失誤前找回了記憶,隨后順利演奏完全曲,得到觀眾熱烈的掌聲。但里赫特內心仍然很內疚不安,他要求將這首鋼琴協奏曲作為返場再演奏一遍—須知,這首曲子長達二十多分鐘。盡管有樂隊成員不愿意,穆蒂還是要求樂隊配合里赫特,再次將這首曲子演奏了一遍。第二天,里赫特碰到穆蒂,問穆蒂要《左手鋼琴協奏曲》的總譜,他翻到昨天演出忘譜處,認認真真簽上自己的名字:“因為,我想讓你每次看到都會記起這就是被我搞砸的地方。”這使我聯想到,我們現在看到里赫特晚年的演出錄像,大都是視譜演奏的,是否與這次“事故”有關?
穆蒂在自傳中記錄了許多音樂名家的軼事,生動有趣,不過在我看來,他的一次“救場壯舉”,更值得一提。那是一九九五年,穆蒂在斯卡拉歌劇院指揮威爾第《茶花女》。開演前,樂隊因與劇院方面的矛盾激化而突然全體罷工,而此時觀眾已進場入席。劇院經理無奈上臺宣布這個不幸的“壞消息”。全場觀眾咆哮著怒不可遏,不愿離場。就在雙方僵持不下亂作一團時,穆蒂急中生智,挺身而出,決定自己上臺獨奏鋼琴替代樂隊。這真是一場絕無僅有的歌劇演出,萬幸的是演出居然非常順利,“主演們似乎也受到這種特殊情況的激勵,唱得比平時更加動情”。不過這次風波過后,穆蒂在自傳中說:“我對樂隊的某種信任感還是在那晚被擊碎了,或者說,至少一部分的信任破滅了。”這不禁令人想到,這場風波是否就是后來穆蒂與歌劇院分道揚鑣的導火線?
精彩的人生譜寫出精彩的故事,已經夠吸引人了,但穆蒂的自傳并不僅僅停留于此,他在最后兩章《向前看》和《音樂無界》中,對音樂藝術提出了非常精辟獨到的觀點,發人深思。比如,對專業演出,他提高到形而上的層次:“演出是一種把大家團結在一起的民主藝術,它是社會凝聚力的象征。”對業余愛樂者,大力鼓勵:“一個對曲式和音樂語匯完全一無所知的人,有時候或許比某個為了演奏而不得不熟記某部作品的人更能領會音樂的內涵。這無疑是因為他更有效地把作曲家希望傳遞出的無盡信息‘綜合了起來。”一位專業領域中的佼佼者,能有如此胸懷、視野和見識,令人欽佩。
如本文開頭說的,就在穆蒂自傳中文版出版之際,他率領芝加哥交響樂團到中國巡演,在上海和北京各演出了兩場曲目相同的音樂會,反響出乎意料的熱烈,說什么的都有,因為穆蒂的詮釋實在是太與眾不同了,他與我們以前所認識的穆蒂簡直是判若兩人。穆蒂為什么會有如此明顯的變化呢?如果我們細讀他的自傳,答案也許就在其中了:“干音樂這行是允許變化的,你可以更改一些東西—有時候,你不得不即興變化,而且你永遠也無法指望在下一場演出中原封不動地照搬上一場的演出。”
對穆蒂獨特的詮釋如何評判,我們暫且不論,但他對指揮這個職業高度的自知之明,卻是別開境界、道別人所未道:“說到底,我們不是創作者,僅僅只是‘演繹者,我們永遠無法在身后留下任何不可變更的東西,因為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們對于音樂表演的評判標準和欣賞口味,都會發生變化。”
指揮家,尤其是大牌指揮家,大都給人不可一世的“霸道”感覺(包括以前的穆蒂),此番聆聽穆蒂的肺腑之言,真令人感慨萬千。在自傳的最后,他引用了哲學家尼采的一句話:“重要的不是懷念過去,而是認識到它潛在的力量。”這也是穆蒂寫《音樂至上》的目的,“今天,我必須認識到它們潛在的力量。而且,這次重要的經歷也預示了今后幾年我將在芝加哥展開的事業”。
穆蒂最獨特的音樂遺產,很可能就是從芝加哥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