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夫之問和中年創業者

喬芊

在確定要寫的是高曉松和宋柯兩個人之后，我第一時間想到一個前輩同行的作品。也是寫一對工作搭檔，互聯網公司的CEO和CTO，性格乍一看截然相反，但仔細分析會發現深層的統一。相反帶來互補，統一帶來聯結——對于“搭檔”這種關系來說，這也許是最完美的范本，或者說，是最平凡無奇的共通性。

我并沒有突破這種共通性，某種程度上，只是在試圖證明它，像為一個定律尋找一個案例（聽上去似乎有點蠢）。因為高曉松日程太緊，他的采訪不夠充分，加上他本人作為一個超級自媒體，一直在源源不斷地輸出個人信息和形象，要寫出新意就變得更加困難。好在宋柯和外圍的素材相對充足，救回一些分數。

交稿之后，我開始讀石黑一雄的新小說《被掩埋的巨人》。這是一個半虛幻題材的故事，開頭有位奇怪的船夫，他會盤問想要渡海上島的夫妻，使之證明兩個人之間有罕見的深愛緊緊相連（這并非作者第一次涉及這個主題了）。“我必須讓他們說出最珍貴的記憶。兩個人要分開回答。這樣，他們關系的實質就會顯露出來。”

我的腦中劃過一道閃電。多么相似啊，這不就是一次尋幽探微的背對背訪談嗎！一個厲害的記者不就應該像那個船夫一樣，讓“關系的實質”顯露出來嗎？“一對夫妻也許自稱有愛的紐帶，但我們船夫看到的可能是憎惡、憤怒甚至仇恨。又或許是一大片荒蕪。”是的，一對搭檔也許自稱和睦和天衣無縫，但一定經歷過磨合、對抗，甚至擁有始終無法兼容和相通的一部分心靈。如果有機會重新來過，我會沿著這個軌跡再往深處探索。

發布會當天我們的目標是攔截高曉松，拍攝一組兩人的照片并爭取多一次采訪。在一陣兵荒馬亂之后，每個人都感覺到疲憊。攝影師梁辰說她好久沒像這樣在一線拼殺。這讓我有點愧疚，畢竟《南方人物周刊》采訪的慣例是一個相對安靜的、盡可能擯棄干擾的現場。我開始反思，為什么要做這個選題，我們又是如何陷入這樣一個爆炸的漩渦？

2015年，媒體圈把很多視線投向年輕的創業者，他們被認為是有激情、愛冒險的一群人，更重要的是——沒有包袱。而如今，更多的中年人“淪陷”了，他們欣然接受被時代重新選中的命運。

和年輕人不同，他們每個人都有一個大大的“包袱”，里頭裝著許多人：并肩奮戰過的戰友、合作多年的伙伴、提攜過的晚輩。在關鍵時刻，這些人都一一出現了。正如阿里音樂的發布會上，音樂圈和娛樂圈來了大半壁江山，他們分享著同一個身份：高曉松的朋友。

關于發布會，高曉松描述了兩個令他感動的細節，一個是開場時大家在臺下笑，另一個是結束時大家紛紛對產品本身表達了興趣，要求入駐（為避免過分宣傳，我并沒有放進文章）。我猜想，以他目前“創業者”的身份，后者比前者重要得多。

現場最敏銳的人大概是另一個中年創業者——馬東。他是整場發布會的主持人，一如既往地得體、懂分寸，又拒絕套路，出人意表。在發布會快要結束的時候，馬東極其迅速地說了一句：原本以為這是一場音樂行業的盛會，應該會有音樂的，但是沒有。

這是一句不經意的感慨，又像一個格外重要的忠告。創業中年們真的能開創嶄新的世界嗎？真讓人期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