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娜
2016年是英國文學巨匠威廉·莎士比亞逝世400周年。世界各地的文學、戲劇愛好者組織了大量紀念莎翁的文學活動,莎翁的諸多戲劇在各地輪番演出。這股文學與戲劇的熱潮同時席卷中國大地。英國文化協會于今年年初正式啟動了以“永恒的莎士比亞”為主題的紀念活動,作為對莎翁文學成就及其人文主義精神的致敬,以期讓更多的中國讀者走近并了解這位世界文壇巨擘。
在莎士比亞的眾多戲劇中,《哈姆雷特》的經典地位是毋庸置疑的。正所謂“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作為曾在美國、英國、波蘭、土耳其等國家多次上演的戲劇,《哈姆雷特》的戲劇海報所呈現的藝術樣式也可以算是“一千個戲劇理念,就有一千種海報形式”。
戲劇海報是我們重新認識文本的一個重要方式,它是空間、色彩以及能夠帶給我們視覺沖擊的圖像之間的排列組合,甚至還會與文本產生互動。設計者們通過海報來實現從文本敘事到視覺敘事的轉變,而在敘事方式轉變的過程中,必然融入設計者對經典文本的獨特解讀,從而使文本的意義側重也發生相應的“傾斜”。因此,對戲劇海報圖像、文字背后深層意義的挖掘,也是我們解讀《哈姆雷特》的重要途徑。
作為莎翁劇作中最經典的戲劇,《哈姆雷特》每在一個國家被重新演繹一次,就會隨之推出一張全新風格的戲劇海報——

英國(1884):以連環畫的方式展示戲劇中的多個場景
英國(1890):以莎劇演員曼特爾為中心
在這兩幅《哈姆雷特》海報中,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它們是以人物、場景為表現中心,以寫實的方式來呈現的。1884年的海報用連環畫式的方式將哈姆雷特在沉思、與父王的魂靈見面、觀看“戲中戲”以及刺殺叔父克勞狄斯等戲劇中多個著名場景呈現出來。而1890年的海報整體構圖是以眉頭緊鎖、凝視遠方的哈姆雷特為中心。

這個階段的海報多以人物和場景為著眼點,意在凸顯主人公哈姆雷特的精神和氣質。在劇本中,莎翁曾借奧菲利婭之口說道:“啊,一顆多么高貴的心……朝臣的眼睛、學者的辯舌、軍人的利劍、國家所矚望的一朵嬌花;時流的明鏡、人倫的雅范、舉世注目的中心。”這是莎士比亞賦予哈姆雷特最高的贊美——因為他擁有人所具有的美好品質。這兩幅海報抓住了戲劇的核心和精髓,將發現人的價值、尊重人的選擇、維護人的尊嚴的人文主義精神傳遞給觀眾。
英國(1894):身著黑衣的男子手捧骷髏
英國(1894):身著黑衣的男子手捧人頭
1894年的這兩張海報為我們呈現的是穿著黑衣的男子手捧骷髏(人頭),陷入深深的哀思無法自拔的畫面。在《哈姆雷特》的第一幕第二場中,喪父不久的丹麥王子哈姆雷特剛一上場便身著黑衣,以盡為子之孝道。表面觀之,這兩幅海報所展示的都是哈姆雷特捧著自己父王的頭骨悼念、哀思,但是哈姆雷特曾對自己的母親說:“我的墨黑的外套,禮俗上規定的喪服……它們不過是悲哀的裝飾,而我的郁結的心事卻是無法表現出來的?!惫防滋貙⒆约骸坝艚Y的心事”即灼燒的復仇之心掩藏在外套之下(這里頭骨的意指也可能是哈姆雷特的叔父克勞狄斯),而其冷峻的審視又將自己急切的復仇心理表現出來。
從這兩幅畫面中,我們可以感受到哈姆雷特那種想要隱藏卻又難以平復的矛盾心理。他審視頭骨的同時,也是在審視自己的內心。在這條復仇之路上,哈姆雷特似乎一直在思考。他在戲劇的第一幕就已經知道殺害父王的是自己的叔父克勞狄斯,但是他沒有立刻采取行動,而是不斷地自我否定、自我懷疑:他在鬼魂消失之后便懷疑它的真實性;當得知克勞狄斯正為自己的罪惡懺悔時,他在最適宜的時機卻放下了正義之劍。戲劇的延宕性同時也反映在他的性格上——復仇的過程中,這個總是在思考的丹麥王子不斷審問著自己關于生死的意義以及人存在的本質……

南斯拉夫(1971):兩具(正、反)標示骨頭數量的人體骨骼圖
克羅地亞(1981):一個左手拿著骷髏、右手持劍的怪物,旁邊是正在滴血的心臟、高抬的雙腳以及從怪物腹部涌出的腸子和內臟
隨著時代的發展,《哈姆雷特》的戲劇海報已經逐漸脫離了19世紀時以情節和人物作為海報主體的表現方式,而開始追求象征元素的混搭。同時,海報傳遞給我們的視覺語言已不再是故事情節的簡單表象,而融入了更多的抽象符號來表現其中的哲學思考。
整體觀之,這兩幅以人體骨骼、血肉為中心元素,帶有陰森恐怖色彩的海報所要呈現的都是人的“內在”:南斯拉夫的海報以人體骨骼為畫面中心,克羅地亞的海報則以人的內臟器官為中心。相對于前兩個階段以表現人物的“外在”為構圖中心的設計,這個階段的設計旨在突出人對自身認識和思考“由外而內”的轉變。

由于文藝復興和宗教改革進程的不斷推進,人的思想意識得到了極大的解放,人開始思考自身,思考自己與世界、命運之間的關系。因此,如果站在認識論的角度來審視《哈姆雷特》,那么這部戲劇本身就是一個對人進行研究的哲學命題。哈姆雷特回到丹麥伊始,便發現“世道已經支離破碎,可恨的敵意/我竟生來以整乾坤”。他帶著反抗命運、扭轉時局的主宰者精神,呼喚時代的正義。哈姆雷特在復仇的過程中摒棄了書本中關于“人類是一件多么了不得的杰作”的認知,而去探尋人的本質:造化玩弄的愚人——乞丐的實體——泥土塑成的生命——沒有心肝、逆來順受的怯漢——尸骨的虛無和靈魂的永恒。他將對今生與來世、生存還是毀滅等諸多問題的思考貫穿在對自身及他人的認識中。
美國(1989):骷髏表現一喜一悲的小丑面具
荷蘭(2012):骷髏戴著象征小丑的“紅鼻頭”
這兩張海報的主體都是骷髏,與骷髏搭配的分別是代表小丑形象的面具和“紅鼻頭”。在莎翁的劇作中,小丑形象向來為他所鐘愛。雖然這些小丑多是粗俗可笑之人,但莎翁卻往往將一些嚴肅的哲理論斷以及對生命深度思考的臺詞交給他們,并試圖用小丑滑稽荒誕的性格和言語來消解嚴肅與沉重的主題氛圍。在《哈姆雷特》第五幕第一場中,充當掘墓人的兩個小丑,一邊唱著歌一邊擲掉挖出來的骷髏。這個場景給躲在暗處的哈姆雷特帶來了極大的震撼,他說:“(這些骷髏)現在卻讓蛆蟲伴寢,他的下巴也掉了,一柄工役的鋤頭可以在他頭上敲來敲去。從這種變化上,我們大可看透生命的無常。難道這些枯骨生前受了那么多的教養,死后卻只好給人家當木塊一般拋著玩嗎?”每個人的肉體都將腐爛在泥土里,縱使是亞歷山大和凱撒最終也會淪為一攤爛泥,被人用來塞啤酒桶的口。哈姆雷特在墓園感受到生命最為真實的荒涼和虛無,他看不到人存在的終極意義和價值。

巴赫金曾在《騙子、小丑、傻瓜在小說中的功用》中寫道:“他們有著獨具的特點和權利,就是在這個世界上做外人。不同這個世界上任何一種相應的人生處境發生聯系,任何人生處境都不能令他們滿意,他們看出了每一處境的反面和虛偽?!睉騽≈械男〕髠兛偸且砸环N處世之外的態度來言說。他們敢怒敢言,他們不必在乎倫理道德,他們可以用下流粗俗的言語批判社會和虛偽的人生,只因為他們是小丑。在這組《哈姆雷特》的海報中,骷髏與小丑“一莊一諧”,小丑消解了骷髏的陰森與莊嚴,而骷髏增加了小丑的滑稽性,二者相互映襯、相得益彰。
美國(2009):以“HAMLET”為中心,周圍是大量關于劇目信息的拼貼文字
巴勒斯坦(2009):以“HAMLET”為中心,輔以雙語劇目信息
在這兩幅海報中,已無法看到具有明確意義指向的圖形,它給我們呈現的是經過碎片式拼貼、以文字的堆砌或變形加工所構成的圖像,具有后現代色彩,突出了《哈姆雷特》內核的深刻性與多元性,即“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丹麥王子哈姆雷特最后雖殺死了克勞狄斯,但他也同時失去了母親、朋友和愛人,甚至是自己的生命。那么,以這一結局收場的復仇,它本來的意義又在哪里?戲劇尾聲,哈姆雷特囑托霍拉旭讓挪威王子福丁布拉斯來做丹麥的新王,而這位本就伺機為父報仇攻打丹麥的挪威王子,反而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了王位。這是不是在暗示我們,與其“復仇”不如“無為”?那么哈姆雷特的這場復仇又是否淪為了荒誕的鬧???
這種對《哈姆雷特》的后現代解讀,使其海報也明顯具有碎片化的后現代色彩,設計中多以簡潔明晰的劇目信息傳達為主,并不強加圖形意象去引導觀眾對戲劇的解讀。

縱觀《哈姆雷特》戲劇海報的“語言”,它經歷了由“情節人物展現——圖形意象疊加——文字變形拼貼”幾個階段的設計重心轉變。這一轉變反映了作為戲劇文本的《哈姆雷特》在被解讀的過程中,發生了意義的“傾斜”——從單一的劇情及對人物性格、命運的解讀,到趨于多元化的哲學意味的思考,給觀眾以更自由的領悟與解讀空間,這當然是來自莎翁的《哈姆雷特》所具有的獨特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