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朋友為什么會逐漸疏遠(yuǎn)

周沖

去年參加一次微型同學(xué)聚會。一個女生說：“當(dāng)年我們玩得那么好，你還記得嗎？”

她坐在對面，用手指著我。

我看了她一會兒，記憶的毛玻璃漸漸拂去浮塵，我看到了往昔。夏天的夜，我們下了晚自習(xí)，走了十里山路，到村落里的她家，拿了點(diǎn)物什，吃了點(diǎn)紅薯，又原路返回來。月光照得路面清清白白，四野寂靜，螢蟲起伏，我們想到一生。

“一輩子都要做好朋友！”

“嗯，一輩子?！?/p>

一輩子的盡頭，原來就是畢業(yè)。

在《親愛的安德烈》里，龍應(yīng)臺對兒子說：人生，其實(shí)像一條從寬闊的平原走進(jìn)森林的路。

在平原上同伴可以結(jié)伙而行，歡樂地前推后擠、相濡以沫；一旦進(jìn)入森林，草叢和荊棘擋路，情形就變了，各人專心走各人的路，尋找各人的方向。

那推推擠擠同唱同樂的群體情感，那無憂無慮無猜忌的同僚深情，在人的一生之中也只有少年期有。

人變得成熟、自覺以后，逐漸會意識到自己是誰，余生想獲得什么，并在一定程度上明確了哪些朋友值得全力關(guān)注，哪些只是在消耗精力。

這種篩選過程有個學(xué)名，叫社會情緒選擇理論。

張愛玲在香港大學(xué)與炎櫻結(jié)識，后來要好，幾乎要被懷疑同性戀。張愛玲的書中插畫，多由炎櫻創(chuàng)作著色，照片拍攝者，亦多為她。和平年代，她們談學(xué)業(yè)、服裝、食物、氣短情長以及亂七八糟，戰(zhàn)爭來臨時，則一起避戰(zhàn)火。1944年8月，胡蘭成與第二任妻子離婚，與張愛玲結(jié)婚。炎櫻是證婚人。

可惜，青春的水花沖開以后，湍急的時間里，只看得到有去無回的人。年長后，她們逐漸疏離，后來斷交，幾乎老死不相往來。

炎櫻曾在信里問，為什么莫名其妙不再理我？張愛玲說：我不喜歡一個人和我老是聊幾十年前的事，好像我是個死人一樣。

真正的朋友，資源、地位、見識一定相當(dāng)。即便有些友誼，看起來超越階級，但觀念的水位，也一定是相近的。

后來，張愛玲與鄺文美結(jié)為至交。鄺文美是翻譯家，也是作家、評論家宋淇的夫人，學(xué)識過人，德行亦然。

宋美齡曾邀鄺文美當(dāng)她的私人秘書，被鄺文美婉拒。張愛玲說：“我向來見到有才德的女人總拿Mae比一比，沒一個有一點(diǎn)及得上她的。”

1995年，張愛玲在洛杉磯去世，死前留下簡單的遺囑，只有三條，第一就是：我去世后，我將我擁有的所有一切都留給宋淇夫婦。情義之篤，信任之切，堪稱友情的模范教本。

回歸于當(dāng)下。

在各種社交媒體中，隨處可見如何挽回友情的求助，故友不再的哀嘆。我理解這種失意，也嘗過友盡的酸楚灰心，亦覺得，曾經(jīng)親密的人際關(guān)系之所以終結(jié)，究其根本，是我們都看清了那條從前微弱但后來寬深的溝——觀念的溝。

真正的知己可遇而不可求，或許終其一生，我們也遇見不了鄺文美，遇見不了子期，遇見不了萊納德。這真是遺憾。但在遺憾之前，你一定要問一句自己：那些明亮的人，如果與你相遇，你是否有與之相匹配的分量？不至于成為廉價的信徒，而是終生的至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