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出個完美身體又怎樣

毛利

1986年巴黎秋冬時裝展，山本耀司宣布將制作一組形如鉛筆盒的衣服。那屆時裝周的設計主線，名為“完美身體的悖論”。山本耀司向所有女人發問：真的有必要如此在乎自己的體型嗎？只有西方人的體型才是美的嗎？

換言之，前凸后翹，腰細腿長，再加上現在流行的馬甲線、人魚線，非要這樣女人才能抬頭挺胸，昂首闊步。山本耀司覺得這樣的美未免太乏味，你看日本的和服不就勾勒出屬于女人的最美曲線嗎？

30年后你猜怎么著，有一天我走在上海新天地，發現一個東方面孔的同胞，擁有令人難以置信的翹臀。我目不轉睛地看了會兒，認定在這樣的翹臀上放一杯啤酒肯定沒問題。

這翹臀似乎還在說，看，這是我最近一年在健身房努力的偉大成果，打破了東方人的飲食結構，打破了黃種人的肌肉走向，誰說亞洲人的屁股天生下垂，我用7公升的汗水，換來你們驚訝的目光。

后來在市區多走了兩趟，我發現健身狂潮簡直在掀翻著每一個人的認知。上海開始變得像紐約，入夜時分，有剛從健身房出來的姑娘，只穿一件運動bra，滿臉不在乎，露著肚子上初具雛形的腹肌；馬路上夜跑的中年男子，穿著露半個屁股的短褲，掛著一身花花綠綠的裝備，徐徐前進。

跟發達國家一樣，瘦，有肌肉的瘦，正在迅速成為中產和有錢人的標志。5年前還是去健身房辦卡，現在，如果不請個私教，來點針對性訓練，用無氧運動鍛煉出一塊塊線條分明的肌肉，只能說，你這個人對運動的理解太膚淺。

必須要加力量練習！小學同學20年前是個小胖子，20年后忽然變成體脂率16%的大塊頭肌肉男。他每天在健身房花半個小時跳繩，做一個半小時無氧運動，并且胸懷大志地說，要在3個月內把體脂率降到12%，戒油鹽戒脂肪戒糖戒碳水化合物，每天只吃20個蛋白。

我聽了無比崇拜，但內心只有一個問題：那20個蛋黃怎么辦呢？

一夜之間，運動，而且還是大強度運動，成了所有人的生活方式。5公里算什么，熱愛跑步的人都在跑馬拉松。跑步成了中年男人的信仰，女人們則在節食，吃蔬菜沙拉，視米飯為洪水猛獸。

1991年李安的電影《推手》里，練太極的老爺子看著家里的外國兒媳跑步，吃沙拉，困惑不已。他問，她怎么不吃紅燒肉呢？兒子回答，她怕胖。老爺子氣呼呼地反問：那我怎么不怕胖呢？鏡頭里，老頭兒拿著比臉還要大的一只碗，呼啦呼啦吃了一大碗紅燒肉加米飯，看得兒媳嫉妒非常。

2016年再看這樣的老片子，忽然發現不過是中國人正在趕美國人30年前的潮流。運動，節食，然后呢，跟美國一樣，胖和瘦，將迅速成為區分人群富裕程度的最佳標識。時髦的、有錢的人，會通過天天去健身房的方式，瘦到令人發指—維持低于20%的體脂率，是他們終身的緊箍咒。

看著東方女人身上的翹臀，我忽然和30年前的山本耀司有同樣的嘆息，為何非如此不可？非要把自己努力扭轉成另一副不可能的樣子嗎？明明東方女人也有屬于自己的美得不可思議的曲線嘛。

一本講述巴黎女人的書里說，健身，是她們下午6點的掙扎，掙扎1小時后，巴黎女人手握一杯紅酒，早已將運動拋在腦后。

這才是女人對不對？為什么會有人為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翹臀，天天泡在健身房里？苦行僧般的修煉，換來一個不屬于自己的屁股，這到底是為什么？

我至今沒有想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