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年前的日本地震，謠言引發一場殺戮

宋海博

1923年9月1日中午11時58分，突如其來的強震襲擊了日本東京都和神奈川縣等地，5分鐘內連續發生3場7級以上地震，最高震級達7.9級。因這次地震及余震影響的主要是日本關東平原地帶，故又稱“關東大地震”。地震帶來的房屋倒塌、火災及海嘯共造成約14萬日本人死亡或失蹤，財產損失約合當時的市值10億美元。

就在廢墟當中的幸存者們仍驚魂未定時，謠言飛速在日本各地傳播。謠言聲稱在日本的朝鮮人“在水井投毒”“要在火藥庫放火”“破壞橋梁”等，甚至聳人聽聞地宣稱“朝鮮人要趁地震之機在日本搞暴動”。這些謠言最早由何人散布，現已不可考，但可以肯定的是，日本當時的媒體對謠言的傳播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大阪《朝日新聞》、東京《每日新聞》等主要媒體自地震發生的次日，就連篇累牘地報道所謂“朝鮮人暴徒”攜兇器在橫濱等地搶劫、放火的消息。這讓日本民眾產生極大恐慌和憤怒，紛紛組織民間“自警團”，開始自發地對在日本的朝鮮人進行搜捕和屠殺活動。而日本軍警隨后也加入進來，甚至直接參與屠殺行為。

此前對這一事件的研究通常認為，屠殺是自9月2日日本內務省下達東京地區和神奈川縣戒嚴令后開始的。然而2013年韓國公布了一批當時屠殺現場的照片，照片背后寫有“大正十二年九月一日”的字樣。由此來看，很可能在地震發生當天，針對朝鮮人的屠殺就已經開始。在其后約一周內，日本的民間“自警團”和官方的軍警在各地的大街上設立檢查點，要求被檢查者說特定的日語單詞，從口音中判斷是否為朝鮮人，一旦發現口音不對，即行殺戮，甚至連一些從偏遠地方來的日本人因口音較重，也被殺害。在一些朝鮮人聚居較多的地區，“自警團”和軍警則直接闖入朝鮮人的住所內，將住所內的朝鮮人屠殺一空后，再劫掠和瓜分財物。

在屠殺朝鮮人的同時，一些殺紅了眼的日本人甚至將矛頭對準中國人，對在搜尋朝鮮人時發現的中國勞工和中國留學生舉起屠刀，在中國人向其表明身份時，竟叫囂“支那人也該殺”。共約700名中國勞工和留學生在這場屠殺中遇難，其中包括周恩來當年留日時的好友王希天。

盡管日本軍方和政府后來聲稱在9月3日已經貼出澄清布告，一些政府官員也在其后公開辟謠，但屠殺仍一直持續到9月15日左右才基本結束。在這場瘋狂而荒唐的大屠殺中，約有6000～7000名朝鮮人遇難。但當時日本內務省的統計顯示，僅231名朝鮮人被殺，另有3名中國人和59名日本人被當成朝鮮人誤殺。當年10月，日本政府對參與屠殺的“自警團”成員進行起訴，但無人受到重判，其中僅有8人因殺害華人而被起訴，最高刑罰則是有期徒刑2年，緩刑2年。之后，日本政府再未就此事提及過道歉或謝罪。甚至在2013年，關東大地震90周年之際，日本東京都教育委員會竟宣布將高中歷史教科書中關于關東大地震中日本人對朝鮮人進行屠殺的內容刪除，理由是擔心引起誤會。

今天我們回望90多年前這場慘劇，荒謬的謠言背后，其實是當時真實存在的國家、社會和民族矛盾。其時正值一戰結束不久，日本趁機搶占歐洲各國在中國留下的經濟和政治影響力真空。中國市場被大量日貨占領，反過來刺激日本國內的工業和勞動力需求。許多中國人和朝鮮人赴日打工，形成了為數不小的中國人和朝鮮人聚居群體。這些聚居群體與日本社會環境保持著一定的距離，這導致日本社會對他們的不信任與疑慮。一些日本中下層民眾認為中國人和朝鮮人搶了自己的工作機會，對他們產生仇視心理。另外，日本吞并朝鮮后，朝鮮半島各地反日運動風起云涌。這種民族仇恨反過來又導致日本人對朝鮮人可能采取報復行為很恐懼。疑慮、仇視、恐懼等種種心理在10多年間在日本人和朝鮮人之間不斷醞釀、積累、發酵、膨脹，最終被“關東大地震”這根導火索所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