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珊·鄧拉普
“別說借口!我要的是結果!結果!結果懂嗎?!該死的!你以為我付錢給你是為了什么?”溫妮用力把電話朝地面摔了下去。
我站在門口,驚愕地看著姐姐發號施令。盡管她的這種陣勢我已經看了足足40年,但每次看到我還是會忍不住發抖。即便她現在只能躺在醫院的病床上,靠血液透析維持生命,但她仍然是那個拿主意的人,仍然是美國那家大公司的高級副總裁。我尋思著,電話線那頭挨了一頓臭罵的人,到底是她的助理查克,還是哪個倒霉的備受蹂躪的小助理。
姐姐見到我時,表情從惱怒變成了關切。“琳恩,你怎么躲在門口不進來?啊,你在打哆嗦。快,快進來告訴我發生了什么事。”
我晃晃悠悠地走進病房,坐在病床旁邊的塑料椅上,期期艾艾地說:“那……那種事再一次……再一次發生了。”
“這次是什么情況?”
我咽了口唾沫,兩手交疊著擱在大腿上,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好讓思路清晰些。
病房里沒什么擺設——醫院里常見的綠色簾子拉開著,后面是綠色的墻壁。溫妮倚坐在病床上。我望著她的臉,看到她疲憊的笑容。作為雙胞胎姐妹,我倆的五官如此相似,幾乎一個模子,但從來沒有人搞混過我們倆。溫妮結實的身材看上去總是強勁有力,而我的身體看起來小小的弱弱的。
但是她生病后,支撐她的支架驟然松脫,在衰老的路上,她加速超越了我。醫生說,如果不做腎臟移植手術的話,她活不過6個月。可合適的腎源不是說有就有的。
“琳恩,我真為你擔心。”溫妮的聲音帶著憂慮,“這次出了什么事?”
“又有人對我開了槍,差一點就打中我的腦袋。要不是我絆倒……”我的雙手仍在顫抖。
溫妮把手放在我的雙手上,用她的冷靜來讓我平靜下來。“你有沒有告知警方?”
“警察幫不了我。他們只會寫份記錄,接著什么事都不會發生。我也認為警方不相信我,他們覺得這又是一位歇斯底里的中年女人在鬧騰。”
溫妮點點頭。“我們再回顧一遍整件事。我習慣處理難題,在我做血液透析時,好有點事情讓我能動動腦筋。”
這話聽起來很冷酷,但這就是溫妮的風格。
“有人三次對我開槍。要不是我總是絆倒在地,扭傷了腳踝……”
“你對兇手可能是誰一點頭緒都沒有?”
“我一無所知。誰會想要殺我?為了什么呢?說真的,如果我死了,會有誰在意?”
“我會。”溫妮的手按在我的手上,“你是我唯一的親人。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盼望你來探望我。”
我的喉嚨做了個吞咽,說:“溫妮,你不應該阻止公司的人過來。你為什么不讓查克來看望你呢?”
“不行,”她立刻說道,“我不能讓他瞧見我這副模樣。”
在我看來,她的氣色挺好的——如果我再查不出是誰朝我開了槍,我很可能看起來會比她還糟糕。
溫妮一定察覺到了我的想法,她暴躁地說:“不能讓那些盯著我職位的人知道我病得有多重。我永遠不會告訴公司那些人我要靠血透機來保命。”她搖晃著腦袋,仿佛是要拋開一個無法接受的念頭,“我告訴他們,我只是有一個腎臟衰竭了,我要摘掉那個腎。”她的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你上次也做了腎切除,我從你的手術中,了解到了所有的細節。所以,我應付起他們來,非常輕松。”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溫妮真能隱瞞她正在走向死亡的事實嗎?查克當她的助手已經有10年了,現在也已經接手她的工作,擔任著代理副總裁。我曾以為他們是最好的朋友,可現在看來,我并不明白商業圈里友誼的本質。
溫妮不耐煩地示意我繼續說。
我忍下怒氣,提醒自己應該記住溫妮習慣于發號施令,現在她身邊除了我就沒別的人可以指使。但我仍然不知道該從哪里說起。我這個人特普通,就是個人到中年的小學老師,不會跟人樹敵。如果換成溫妮的話——
“呃,”她說,“我們要考慮所有的可能性。”
我搖頭說道:“我沒有錢,除了教師協會的保單,也沒有其他保險。”
“那張保單的受益人是邁克爾?”
“是的,但我的兒子邁克爾不可能大老遠從洛杉磯奔過來槍殺他的老媽,就為了能拿到遺囑上早就留給他的老房子,還有保單上的兩萬美元。”
“我不是那個意思,”溫妮看起來很受傷,“我只是列出所有的可能性。我只是想告訴你,現在的生存智慧就是,不能讓情感成為任何你能達到目標的阻礙。很久以前,我就不得不學會這一點。這世上有許多人一心想要除掉我。”
“但他們沒有試圖謀殺你,溫妮!有人試圖謀殺的,是我!現在沒人會殺你!我的意思是說,在你——病得這么重的時候,沒人會殺你。”我不想說出“臨死”這個詞。但也許沒人知道溫妮正在走向死亡。起碼查克一直被蒙在鼓里,或者說起碼溫妮是這么以為的。“我是說,你最近沒在工作,基本上和公司也沒有任何主動的聯系。你怎么可能會成為別人的威脅?”
溫妮臉上的紋路變得緊繃。“我知道了一些消息。等我出了醫院,我會回到公司,查出是誰要搞倒我。我會收拾那些人!我對公司來說是寶貴的資產,他們可不能忘記我!”
一時間,我覺得既氣憤又內疚。溫妮已經把我受到死亡威脅這件事置于一邊——和它比起來,她過去在商界的宿怨更加重要。我低頭注視著她的手,兩只手正交疊著擱在她的大腿上,就像我緊張時那樣。在許多方面,我倆都如此相像。
“具體地說,”我問道,“誰會想要殺死你?”
她沒有回答。
“查克嗎?他真的會殺了你,好霸占你的職位?他會把我錯當成你嗎?”
她驚訝地看著我,仿佛這個可能性太過荒誕而不可信。“琳恩,無論那人是誰,既然他愿意冒著謀殺的麻煩和風險,下一步他肯定會比眼下的做法更加小心謹慎,查克的性子,更是如此。也就是說,他們一般不會搞錯人的。”
“但也許,他們不知道你有個長得一模一樣的雙胞胎妹妹。”
她嘆了口氣,下巴重新皺出疲倦的紋路。“他們知道。尤其當某個人像我這樣占了重要的職位時,別人會摸清你所有的底細。”她停頓了一下之后,繼續說,“琳恩,我恐怕得說,你根本就沒給我一個可以說得過去的理由。你好好想想吧,要不你就坦誠地告訴我,在你身上,到底發生了什么別的事。我不想讓自己聽上去冷漠無情,但事實是,你一直都那么依賴我,你要是不告訴我實話,我也沒辦法幫你分析。你確信這事不是你在胡思亂想嗎?雙胞胎身上確實會發生那種事,一個人生病,另一個人也出現了狀況。”
“不,不,我真的沒有什么可以瞞著你的。而且,我肯定這不是我的幻想。我倆的身體也許一模一樣,但我的頭腦終歸是我自己的!”
溫妮靜靜地坐在病床上。
尷尬的氣氛仍然在延續。“聽我說,溫妮,我知道你有事情要處理。我進來時打擾了你接電話,所以我會明天再來看你。”
她點了點頭。我還沒離開病房,她就已經拿起了電話。
我走在醫院過道上,再次想起姐姐是個多么讓人吃驚的人。她因為腎衰竭就快死了,卻仍然對下屬大呼小叫。我不禁想起查克——他會允許她在病房里管理公司業務嗎?他相信溫妮對自己病情的那套說辭嗎?不太可能。如果查克是溫妮那樣的人物,現在恐怕他早已把副總裁的職位牢牢抓在手心里了。他會在公司里除掉任何溫妮存在的痕跡,溫妮會不得不為了職位而與他斗爭。
然而,當我即將邁出醫院大門時,我停下了腳步。
假如溫妮不是在給查克或者其他下屬下指令,那么她在沖誰叫嚷?“你以為我付錢給你是為了什么?”她之前是這么說的。
溫妮不用付錢給公司里的任何一個人,她只是副總裁,公司不是她的。她也不用為醫院里的任何花費付錢——因為她有全額保險。世上沒什么她需要的東西。
她需要的……她需要付錢去買的……真的沒有什么是她需要的嗎?
我的手不由地伸到背后,摸向我剩下的唯一一個腎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