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時節(jié)

白峰

如今我們一提起清明，主要想到的是掃墓。實則作為節(jié)日的清明在唐代才形成，而作為時序標志的清明節(jié)氣卻更早的被古人所認識，漢代已有了明確的記載，所以清明更重要的是一個節(jié)氣，我們常常會忽略掉節(jié)氣的意義是因為我們離農耕生活越來越遠了。

古人厘定節(jié)氣是依據了太陽直射點的變化，最早確定的顯然是四至——冬至、夏至、春分、秋分。清明定在春分后的15天，也就是月相變化周期一半的時日。為什么這個節(jié)點重要呢？《黃帝內經》里說：冬至一陽復始，然天氣速而地氣遲，故延遲四十五日，陽氣微上，陰氣微下。此時是為立春。又四十五日，陽氣上、陰氣下，則為春分矣。此時太陽直射赤道，天地兩分。而清明又去春分十五日，此時陽氣生發(fā)恰逢其時。西漢淮南王劉安著《淮南子》，其《天文訓》中說：“春分后十五日，斗指乙，則清明風至”。“清明風”即清爽明凈之風。北宋末期咱們山東諸城人張擇端供職于徽宗的皇家畫院，畫了一幅《清明上河圖》，流傳至今，引為國寶，從畫面看，繪制的是初夏時節(jié)的東京汴梁城，并非春天的景象，之所以取名“清明上河”，大約用的就是這個“清爽明凈”之意。

中華以農業(yè)立國，計時、歷法、厘定節(jié)氣皆以解讀天道、指導農耕為著眼，清人《燕京歲時錄》中引《歲時百問》：“萬物生長此時，皆清潔而明凈。故謂之清明”，而民諺則直接說：“清明前后，點瓜種豆”，播種的季節(jié)到了。

以前沒有化肥，勤勉的農人為了有好收成，冬日里農閑就沿著鄉(xiāng)間土路拾糞，不等開春就開始忙活，把積攢了一冬的糞肥早早地撒到地里。在寒冷的北方，還是一片光禿禿的原野上，已然有人忙碌，喚醒著大地，路過的人見了，禁不住心頭一熱，稱道“人勤春早”，心里想是不是自己也該動手了。其實大家候著的就是“清明”這個節(jié)氣，早是早在了前期準備上，節(jié)氣其實是不變的。人們常喜歡把“天道酬勤”請人寫了，掛在家里，以示勤勉。實則天道就是天道，與勤懶無關。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勤懶是人道，天道真未必酬勤，不識天道，勤的不是地方，或者方向有誤，反而為害。拔苗助長即為一例。當年學大寨，把滿山遍野的樹都砍了，只種莊稼，如今不得已又要退耕還林，為什么？土不涵水，水土流失嚴重，有違天道是也。所以認不清方向之前，萬箭齊發(fā)倒不如引而不發(fā)，不然自取其辱。

天道就是自然之道。

自然之道有其自身的規(guī)定性，順勢而為則利，逆勢而為則命運多舛，抑或在他人看來行事乖張，必遭報應。當然這僅僅說的是處理人與自然的關系，并非可以全面移植到人間社會，也并非提倡圓滑處事，甘當順民。

人間的事，在下智慧淺薄，實在說不清，還是回到自然吧。還是說清明。

都說雞毛不能上天，但是一年里就有那么幾天，雞毛是可以上天的，那就是清明。清明時節(jié)，從直觀感受上其實還有點冷，然而地氣卻已然升起了，農村包括城市里的老宅院，以前都有地窨子，到了清明，地窨子里的雞毛，只要稍一擾動，就可以慢慢地從洞底升到洞口，雞毛就飛起來了，靠的就是陽氣的推舉。

節(jié)氣之力藏于萬事萬物之中，隱含著的大自然的機理，非心細如發(fā)，并不易見。但一經發(fā)見，處處合理。比如民諺說：“三月茵陳四月蒿，五月六月當柴燒”，于藥性考量，確實如此。茵陳是艾蒿的嫩葉和枝蔓，利濕、祛除黃疸之力甚效，同樣是這種植物，由于時間節(jié)點不同，生出許多變化，直至功效全失，只能當柴燒了。據說這是一代名醫(yī)華佗發(fā)現的。

農歷三月，正是清明時節(jié)，萬物生發(fā)，得春之正氣，正值植物發(fā)蕊吐芽時節(jié)，木氣最盛，而濕在五行配屬土，黃疸就更明顯的屬土。以茵陳治濕，即是以木克土。清明為仲春、季春交接之時，斯時，草力在梗莖，枝葉奮發(fā)努力，一心向上，所以治病有效。而過了三月，進入初夏，植物發(fā)芽生枝，力量分散，治病的效力也就減弱了。以五行論，入夏，于節(jié)氣為火，木已生火，其克土之力衰減。中醫(yī)的認知，一般都認為來源于生活實踐，但認真考量又時時處處都有自上而下的理論統(tǒng)領，確乎是有認識論為指導的。

既然清明時節(jié)地氣起來了，人也就該與天地相應，民間故有踏青之俗，其目的自然是得些生發(fā)之氣，這應該是融合了古時上巳節(jié)的內容。上巳節(jié)本是三月三的節(jié)日，因日期接近，合二為一。其他類似的活動也還有很多，比如放風箏、蕩秋千、蹴鞠等，估計兩千年之前，臨淄此時蹴鞠忙碌，儼然足球學校開了課。其實目的都是一個，就是活動開筋骨，讓氣血通暢、充盈，將藏了一冬的陽氣調動起來，以待農忙勞作。

春天到了此時，植物開始繁茂，所以有“發(fā)”的作用，比如香椿、春韭。我小時候，天花還沒徹底滅絕，隔幾年就要種一回牛痘，種了牛痘要適當吃一點發(fā)物，讓牛痘起作用，香椿就是很好的發(fā)物。那年月鮮蝦不易得，但是蝦醬還是有的，蝦醬是經過發(fā)酵的蝦，發(fā)性很足。香椿這類發(fā)物則全賴節(jié)氣之力，這類發(fā)物在中醫(yī)里說，有發(fā)陳的作用，所以有些病人不適合，有的還會誘發(fā)陳病，就是節(jié)氣在起作用。古人甚至很重視節(jié)氣水，認為有特殊的作用，立春、清明貯水稱為神水，宜制作丸、散、藥酒。可久貯不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