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征
美國作家邁克爾·坎寧安的小說《時時刻刻》同時獲得了“普林策小說獎”和“福克納文學獎”兩項殊榮。之后根據其改編的同名電影也大獲成功,獲得多項奧斯卡獎和金球獎。該書描述了不同時代的三位女性一天的生活,采取了三條主線并行敘事的結構。三位女性雖然生活在不同的時代,但她們之間卻存在著微妙的聯系。三位女主人公是如何逐漸出現在作者腦海中的?作者又與三位女性有著怎樣的淵源· 下面我們就一起來探究一番。
在三位女主人公中,弗吉尼亞·伍爾芙是小說中唯一的一位真實人物,另兩位都是作者虛構的人物,但他們也都與伍爾芙有著緊密的聯系。坎寧安少年時代便開始癡迷于伍爾芙的文字,后來又被她作品的內涵深深吸引,可以說他是伍爾芙的鐵桿粉絲,所以也就不難理解為什么伍爾芙成為這部小說的中心人物。坎寧安選取伍爾芙作為他小說的女主人公,不僅是因為這位英國女作家在文學界的顯赫地位,也因為抑郁癥、性冷淡、奇怪的穿衣品位以及投河自殺等關鍵詞給這位女作家披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人們在為其文學天賦唏噓不已的同時,也很想了解她的個人生活。陣發性抑郁癥始終困擾著這位才華橫溢的女作家,和很多抑郁癥患者一樣,伍爾芙有著強烈的自卑心理。她常常擔心自己被當做無足輕重的小人物而遭到忽視,而這種擔憂又會使其陷入一種絕望的精神狀態。她對自己的評判極為苛刻,常常因為作品不能達到自己心目中的標準而自責不已。伍爾芙在59歲時投河自盡,其中部分原因就是她覺得自己最后一部小說《幕間》(Between the Acts)徹底失敗。像她這樣,對自己的成就如此不敢肯定的偉大作家,還是比較少見的。在沒有被抑郁癥折磨的時候,伍爾芙是一個熱愛聚會的人,她可以就任何話題侃侃而談,談笑風生間盡顯其才華橫溢的一面。伍爾芙的性冷淡也是她的粉絲們熱衷談論的一個話題,我們可以從她的作品中發現這方面的問題。在她所有作品中,一共只提及了兩次浪漫的親吻:一次在《遠航》(The Voyage Out)一書中,一次在《達洛維夫人》(Mrs Dalloway)一書中。在這兩本相對早期的書之后,伍爾芙在自己的作品中從未有過男歡女愛的描述。常常籠罩在抑郁的黑暗魔咒下的伍爾芙對自己不穩定的精神狀態極度擔心,以至于她開始覺得這很可能影響到她的作家生涯。為了向人們證明她也可以創作出正常的小說,而不是一個瘋女人的胡言亂語和瘋狂怒吼。伍爾芙創作了兩部相對傳統的作品:《遠航》和《夜與日》。她期望用這兩部作品告訴世人,自己是健康的。在《夜與日》出版之后,為了緩解伍爾芙的精神痛苦,她和丈夫搬到了里士滿安靜的郊區。因為伍爾芙已經證明了自己可以寫出傳統標準的小說,在這片寧靜之地,她開始全身心地創作真正屬于自己的作品。在這種情況下,第一部高度反傳統的實驗性小說《雅各的房間》便很快誕生了。此時的伍爾芙完全擺脫了世俗的束縛,像一匹脫韁的野馬自由地馳騁于創作的田野中。于是,便迎來了她創作的輝煌時期。《達洛維夫人》《到燈塔去》《奧蘭多》等代表作相繼問世。

《時時刻刻》中第二位女主人公其實就是達洛維夫人的現代版,《達洛維夫人》是伍爾芙最重要的作品之一,是作者坎寧安接觸的第一本伍爾芙的書。坎寧安少年時代并不愛讀書,初讀《達洛維夫人》的目的只不過是想討好正在讀這本小說的一個女孩兒。盡管只有15歲的坎寧安完全不能理解這本書的強大內涵,但他已經能夠注意到伍爾芙語言的魅力,伍爾芙對文字的掌控猶如音樂大師對樂器的操控一般,游刃有余。她的文字時常游走于混亂與秩序之間,當句子似乎即將松散無序時,她又會及時將它拉攏回來,最終形成美妙的樂章。坎寧安一下子被伍爾芙那深刻的如音樂般的句子迷倒了。他意識到可能別的書籍也有這樣類似的魅力,于是便開始了閱讀生涯。可以說《達洛維夫人》使坎寧安與文學結下了緣分,雖然年少的他還不能完全讀懂這本書,但卻從中了解到了紙和筆的力量。讀者在閱讀《時時刻刻》時,會發現坎寧安對《達洛維夫人》風格的仿作,兩者都表現出文字細膩、充滿詩性的特點,而且兩者都運用了意識流手法。《達洛維夫人》講的是一個52歲的女人一生中的一天。在書中,她接受了個任務,遇到了已經沒有火花的舊情人,睡了一小會兒,辦了個聚會。這就是全部情節。但是我們也看到,隨著普通的一天的展開,她也被身邊人的不同悲喜劇所環繞。其實不論是達洛維夫人還是其他人,每一天的平凡生活都是游走于這個廣闊的世界中的,并時刻會因為我們的存在而改變。在 《達洛維夫人》一書中,伍爾芙斷言,任何人一生中的一天,如果仔細觀察,都蘊含了我們對整個人類生活希望了解的東西,就像每一股DNA都蘊含了整個生物體的藍圖一樣。從 《達洛維夫人》和坎寧安其他的作品中,我們可以明白,沒有生命是微不足道的,只可能是人們看待他們的方式不對。坎寧安之所以創作一個現代版達洛維夫人,就是想知道,在當今這個女性擁有更多選擇機會的世界中,達洛維夫人對生活的態度會有多大變化。這樣,一個現代版的達洛維夫人就在作者的小說中產生了。
第三位女主角的誕生似乎有些戲劇性,有一天作者坎寧安坐在電腦前,想象著伍爾芙和她筆下的達洛維夫人。突然間,在沒有任何征兆的情況下,坎寧安的母親仿佛就站在這兩位女性的身旁。然后,他意識到母親就是第三位女主人公的合適人選。作者的母親是個家庭主婦,正是伍爾芙稱作“屋里的天使”的那種女人。伍爾芙曾強調,主持家務或安排聚會絕不是沒有意義的生活,即使是最簡單的家庭生活,對于經歷著這種生活的人而言,都是了不起的,不管她在外人眼里看起來多么平凡。坎寧安的母親將一生都獻給了家庭,她試圖以一種吹毛求疵的方式想讓自己的家庭生活盡善盡美。她可以為了決定聚會上雞尾酒的餐巾而花費大半天時間,她每頓飯都做得極其精致,卻仍然擔心做得不夠好。從某種層面上,她與伍爾芙是在從事相同的偉業。她們都在追求無法實現的理想,兩人永不滿足。因為無論是小說還是美味佳肴,作為成果都不能而且永遠無法與她們的理想相稱。她們的理想似乎永遠飄忽在遙不可及的前方。
《時時刻刻》所觸及的是最真實、最具體的女性生活。三位不同時代的女性都飽受生活的折磨,她們都在忍受生活的痛苦。在小說里我們可以到處看到達洛維夫人的影子,她們的日常生活并不像人們所想象的那樣愉快、幸福。恰恰相反,她們過得很艱難,很痛苦。她們每時每刻都在內心深處渴望完美的、更有意義的生活。然而在實際生活中,她們時時刻刻感覺到被壓抑著、被煩惱困擾著。小說深刻地表達了女性內心的這種深深的痛苦,無法被理解的痛苦,無法釋懷的痛苦。
坎寧安選取三位女主人公,并采取三條主線并行敘述的結構是經過了一番探索逐漸形成的。起初坎寧安想創作一部《達洛維夫人》現代復述版的小說,但是這一想法很快就被自己推翻。既然已經有了一個盡善盡美的達洛維夫人,誰還會對一個翻版的感興趣呢?于是他又試著將其寫成兩條線,讓現代版達洛維夫人的章節和伍爾芙的章節交替出現,甚至還嘗試在奇數頁寫伍爾芙的故事,在偶數頁寫現代版達洛維夫人的故事。這樣在每次翻頁時,兩個人的故事便會相遇。即使加入第二條線,坎寧安仍舊感覺不太滿意。直到有一天,坎寧安一個人在構思小說時,母親的形象突然出現在他腦海中,仿佛就站在伍爾芙和達洛維夫人身旁,一下子,三位女主人公和三線敘事的構思就形成了。這就是作為一名創作者最令人著迷的地方,當你執著于自己的作品時,不經意間就會靈感閃現,將你從山窮水盡之地帶入柳暗花明之中。坎寧安在小說中將母親的名字改名為勞拉·布朗,名字來自伍爾芙的文章 《貝內特先生和布朗夫人》。于是《時時刻刻》就按照這樣的構思寫下去了。
《時時刻刻》這部小說充分體現了伍爾芙在作者坎寧安心目中女神的位置,他如此癡迷于伍爾芙和她筆下的人物,以至于以創作一部小說的方式向伍爾芙表示致敬。出版這樣一本小說,坎寧安最初感覺也只會受到伍爾芙的一小群粉絲的熱愛,但令其本人、出版商和編輯們都感到意外的是,它的銷量還很不錯,甚至可以擠上暢銷書排行榜。最大的驚喜是,它還被制作成了電影。同名電影上映后,不僅受到了廣大觀眾的好評,而且也贏得了專家們的一致認可,電影榮獲了包括奧斯卡獎在內的多項大獎。坎寧安也自然成為這部電影的編劇。寫一部自己真正想寫的書,在書中還有自己的偶像和母親,最終這本書還大獲成功,還有什么比這對一位作家來講更幸福的事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