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下茶館店

范富勤

蘭溪鄉下的茶館店遍布鄉鎮的各個角落，大鎮小鎮，甚至稍大一點的村莊也能有好幾家，蘭溪人愛喝茶在臨近的市縣也是出了名的。喝茶的習俗由來已久，大概有遺傳先輩喝茶基因的緣故，所以能代代相傳。蘭溪地處衢江、婺江和蘭江的交匯點，水陸交通便利，光?？可檀拇a頭就有十六個。自古商業繁茂，商賈云集，向來繁華，素有“小上?！敝u。據史志記載，蘭溪在民國以前全縣的財政收入占整個金華府的百分之七十，故有“小小金華府，大大蘭溪縣”一說。富庶一方的蘭溪人有更多的閑情雅致花點小錢悠閑地坐在茶館里聽聽道情，品品小曲，亦或欣賞欣賞說書什么的。即使沒有這些高雅的享受，大家聚在一起喝茶聊天吹吹牛皮也是很開心愜意的事。喝茶是比較耗費時間的事，也需要花點小錢，即使在生產隊掙工分連飯都吃不飽的那個年代，蘭溪人也有每天聚在一起喝茶的雅興，這一點不得不讓外縣人瞠目。為了不影響生產隊開工，愛喝茶的蘭溪人便起大早空著肚子喝早茶，夏天天亮得早還好些，冬天天還沒亮，茶館店里早已是人頭攢動了，嘈雜的聲音傳得老遠老遠。鄉下條件有限，茶館店里只有幾張簡易的長條木桌配上長條木凳，不算高檔的粗瓷茶杯?；镉嬙诖执刹璞锩娣派弦淮椴枞~放在客人面前，再到茶爐上拎來呲呲冒汽的滾開水沖入茶杯，茶葉還在茶杯中上下翻滾，客人早已等不及，端起茶杯送入口中。茶館店社員集中，生產隊長喊出工，年輕的回家匆匆扒拉幾口早飯了事，有些年齡較大的干脆連早飯也免了。那時候生產隊都是體力活，有在兩點多鐘吃點心的習慣，三五成群的社員們走著走著又走到茶館店里喝茶去了。最愜意的是喝晚上茶，收工后回家隨意地吃上一點簡單的飯菜，顧不上和老婆說上幾句貼心的話，就甩下一句“我到茶館店里去了?！背鲩T。女人也早已習慣了，“去吧，反正你的魂丟在那了?！碧m溪人喝茶簡單明了，每人一個茶杯，一次放茶反復沖泡了事，也沒有什么茶點配置，只是為了愛喝茶而喝茶。蘭溪人愛喝相對來說比較淡雅的烘青，那種濃郁的炒青茶反而喝不慣。喝茶的人花錢不多，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只要一分錢就能在茶館店待上大半天，還能吆五喝六指使老板娘快點過來倒水。茶館店茶葉質量的好差掌握在老板手里，進貨好了利潤就少了，貴的茶鄉下人也喝不起。上世紀80年代，蘭溪有好幾家茶廠窨制茉莉花茶，茶館店就用茉莉茶片，也叫三角片。后來花茶廠相繼倒閉了，就喝沒了茉莉花的素三角片，包產到戶后，條件相對好了就喝大片，再后來喝次毛茶。這些年本地的勞力工資大漲，由于成本的原因，本地的小茶廠已經生產不出價格太低的成品茶了，茶館店就用福建的毛茶來替代。雖然福建毛茶較本地茶便宜不少，但口味較淡，且有些許腥味，但喝茶的人沒得選。你有錢又喜歡在茶館店喝茶，自帶好茶也行。蘭溪人愛在茶館店喝茶，依我看來主要是圖個熱鬧，不然的話自己買點茶葉在家里泡著喝還不是一樣？在鄉下能夠天天熱鬧的地方就只有茶館店，茶館店里的新聞特別多，你可別看鄉下人不起，在這里什么天下大事都能聊，大到天文地理小到家長里短，國際的國內的，聽來的加上自己編的在這里都可以無所顧忌暢所欲言，誰也不會追究事情的來龍去脈，只為博得一笑。如果誰與誰吵架了或有什么矛盾糾紛，這里就是一個編外的“法庭”，茶客們就是“法官”與“律師”，他們唇槍舌劍激烈辯論孰是孰非。茶客們也會當和事佬，極力勸和雙方。兩夫妻吵架了，茶館店也是一個紓解郁悶的絕好場所，茶客們紛紛勸解，誰家有了什么困難，茶客們也會熱情地出謀劃策。鎮上大一點的茶館店里解放前有說書的，也有唱小曲的，可以說是天天座無虛席。村里的小茶館店雖請不起說書唱曲的，偶爾也會叫上盲人藝人來唱道情，那種竹板的“啪啪”聲加上圓筒的“蓬蓬 ”聲，盲藝人時而高亢粗獷的男聲、時而尖細婉轉的女音，以及惟妙惟肖的說唱引得大家如癡如醉大聲叫好，聽唱道情在過去是十分難得的藝術享受。我小時候就非常喜歡聽道情的，生產隊里有唱道情的，我往往是第一個到場，生怕錯過里面的故事情節。聽說有唱道情的，茶館店來的人就多了，男女老幼都有。白聽戲文總不好，平時不怎么喝茶的老太太媳婦們也只好喊：“老板娘來杯茶！”凳子不夠，自家帶來，沒有桌子放茶杯有什么要緊，鄉下人沒這么多講究，端著喝就是了。做生意的人都是精明的，蘭溪茶館店的老板們更勝一籌。茶館店老板為了賺錢也是與時俱進，剛改革開放，茶館店里的錄音機播放著那種從未接觸過的“蹦嚓嚓”的震撼音樂，連平時很少喝茶的毛頭小伙也欲罷不能，整天往茶館店里跑，聽慣了樣板戲的人們聽見鄧麗君甜綿醉人的歌才知道什么叫流行音樂。鎮上、村里電視機買的最早的一般都是茶館店，電視普及了，茶館店早就放上了港臺武打片，等錄像機不稀罕了，茶館店不知什么時候換上了VCD，后來又是什么DVD。這幾年年輕的后生都出外打工了，茶館店平時的生意清淡了不少，但茶館店的老板們終究不舍這門行當，過年時茶館店照例還是那樣人頭攢動，那樣的熱鬧喧嘩，久違的天南海北打工回家的鄉親相聚在茶館店，訴說著各自在外的精彩，場面是那樣的和諧，那樣的美好！責任編輯/劉洋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