牽手

曲子清

每當夕陽為這老舊小區涂上一層金色的時候，總有一對鬢發斑白的老夫妻，手牽著手，相扶相持地出來散步。一邊走，一邊還說著什么，老太太明顯地腿腳不利索，半個身子靠在老先生一邊，老先生吃力地扶著老太，歪歪斜斜地挪著，一幅不離不棄的生動畫面。

每看見這對老人，就好像看見夕陽中的一道最美麗的風景。心下甚是羨慕。

隨著時日悠長，鏡頭拉近，老夫妻的看似完美婚姻里，還有這樣一個故事。

老先生年輕時是個風流倜儻的人物，家境好，還是大學生，整個一天之嬌子。他的父母都是老派人物，自小為他訂下婚約，對方是個不識字的鄉下女子。老先生自然不認可，可父母之命難違，沒辦法只好娶了這個新娘，也就是現在的老太太。因為不喜歡，婚后，兩人感情一直不融洽。不久，老先生拋下媳婦，另結新歡。

文革時，老先生因作風問題挨了批斗，那新歡也離開了。老先生落了難，這時，老太太不計前嫌，接納了他。老先生有點不好意思。說這怎么好意思？

不識字的老太說，你再怎么不好，也是我的丈夫啊。

丈夫又怎么了，我可是一點也沒盡到做丈夫的責任。老先生還是覺得慚愧。

老太說，老天用紅繩把我們牽在一起，咱們總是有緣分的。日子還長的呢，我有信心。

不識字的老太第一次在老先生面前說了這么多話。老先生看著老太太，沒說話。

就這樣他們又過在一起。即使在一起，老先生仍然嫌棄老太土氣、粗魯。夜深人靜時，心里百轉千回，縱然是舉案齊眉，到底意難平。

老太太照顧老先生一直是周到的。有一天，老太太突患腦血栓，半身不遂，不能動了。

老先生在熟悉的家里一片茫然，什么東西在哪兒都找不到。此時，老先生才明白老太太為他，為這個家付出多少。

老先生笨手笨腳小學生一樣從頭開始學習，天長地久，居然也像老太做得一樣好。

在老先生的精心照顧下，老太太居然一天一天好起來。不過這時兩個人的位置顛倒過來了，原來是老太太照顧老頭，現在老頭照顧老太太。

本來以為牽手的故事就這樣收尾了，哪知道，天氣更加暖的時候，老先生突發腦出血。

老先生很快被推進手術室搶救，麻藥已經生效了，可他的右手不停地下意識地在動。醫生示意護士趕快按住老人的手。昏迷中的老先生怎么也安靜不下來，直到握住護士的手才安靜下來。

手術四個小時，老人一直握著護士的手。手術后老人的命保住了，卻成為植物人，什么也不知道了。奇怪的是，老人右手一直得握著什么，才能安靜下來。

他已經沒有意識了，為什么會這樣？我問他的家屬。

老人的女兒哭了，解釋說，她母親生病后，老人一直牽著她母親的手，連睡覺也沒松開過。

創作感言：牽手一生不是一句輕飄飄的諾言，是坎坷一生的生動實踐。很早就想寫一篇有溫度、有質感的關于牽手的小說，巧的是在全市“金婚佳侶”評選中遇到這對老人。現代人總把牽手看做稀松平常的事，為此，我一直想尋找牽手背后的真諦。那個夏天，那個老人用另一種方式給我詮釋了牽手的涵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