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一九七一生于河北,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現為河北省作協專業作家。著有小說集《誰生來是刺客》《側面的鏡子》《藍試紙》《父親,鏡子和樹》《告密者》,長篇小說《如歸旅店》《鏡子里的父親》,評論集《閱讀頌,虛構頌》等。曾獲第四屆魯迅文學獎,第三屆蒲松齡全國短篇小說獎,第十二屆莊重文文學獎等。
我和鮑貝說,我們之前見過。在古縣,《名作欣賞》的會議上。當然也只是一個照面,她從西藏過來,和幾個朋友一起。她完全沒有印象:你在?你也在?我說是的,我在。在那個關于70后寫作的會議上,我評的是阿袁的小說。她大約是裝作恍然,其實還是沒有印象:是啊是啊,我們……說過話不?沒有。我說,我們沒說過話。但那是,我們的第一次見面。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當我們在魯28同學的時候,鮑貝把它當成是我們的第一次相識。或許正是這一插曲,讓我和鮑貝熟絡起來,成為了好朋友。
來自杭州的鮑貝攜帶著江南的氣息,雨水的、柳絲的和梅花的——是的,她符合我關于江南女性的全部想象:她身上有那種靜雅、古典,甚至略顯嬌嗔氣的美,輕的,柔的,甚至有種需要呵護,但不可褻慢的軟。分外得體的布衣、旗袍,在貌似淡然的平與和中又能讓她時時不經意地讓人關注。她,也會把自己的那份靜雅帶入到她的周圍,她的環境中,譬如在28屆魯迅文學院高研班她的宿舍里:那種略帶有“格式化”的房間竟然被她布置得溫馨舒適,她懂得利用,懂得移借:一張平常的桌子被她挪至一側成為了茶臺,一下子,讓整個房間顯得闊大了,也生出了雅趣。那些自帶的茶具自顯它主人的心性和品好,而即使那些平常器物,像一只小碗一個水瓶,經她插入在外面采來的小花和枝葉,自也有一種貼近的美出來,那種氣息是潤的,滲入的,不會給人半點的燥氣和壓迫。再譬如,在我們顯得亂哄哄的酒席上,她一邊得體地融入,一邊將那份東方化的古典氣息保持著。酒至微酣,那些有性情的人自然很容易酒至微酣,于是大家慫恿唱歌,于是……慫恿的人有我,唱,我不行也不敢,但敲邊鼓的事卻好做,一個個唱下來,待到鮑貝。越劇,《沙漠王子·算命》。時隔……已有半年,但我還清晰記得她一開口時給我的“驚艷感”,“手扶琴兒心悲慘,自己的命兒我自己算……”如泣如訴,回聲裊裊,珠玉傾盤,她讓自己的身側形成一條涓細的渦流,讓人在不自覺中沉浸。我得承認,來自于江南的女子能夠輕聲燕語,唱得越劇或者評彈,也是我“江南想象”中的一種,只是我沒有想到她會唱得那樣好,那樣動心動情。后來我重聽《沙漠王子·算命》的幾個版本,卻依然覺得,鮑貝的演唱更有感染,更有余味。
鮑貝愛梅。她有一枚漂亮的閑章,吻梅堂,而囑我寫給她的小楷也是和梅花相關的詩句,我抄錄的是姜白石的《暗香疏影》,抄錄的是楊萬里的《釣雪舟倦睡》:小閣明窗半掩門,看書作睡正昏昏。無端卻被梅花惱,特地吹香破夢魂。楊萬里的這首是鮑貝的要求,她極為喜歡這首詩,至今,我還欠她一幅梅花圖,于我這確是一個已經答應卻不敢輕易對付的“債務”。鮑貝說,她家院里也栽有一株梅樹,她覺得,梅樹與她有共用的魂——是的,這也是我的感覺,有時我覺得,坐在對面慢慢品茶的鮑貝就是一樹開出的梅花,那樹梅花,開在她的品性里。
梅的品性:對應于鮑貝,在這里我說的還多是她柔性的部分,靜雅的部分,花朵的部分,而它和她都還有另一面,強韌的和骨傲的一面,如果取消或者忽略了這一面,梅的品性是不完整的,對鮑貝的認識也是不完整的。在這里,我愿先借用郭建強在《當美成為范式,何妨再沖動一點》里的描述,我覺得,他更是一個懂得的人:“游走世界,常常獨自踏上通往冒險旅途的鮑貝,其實是個典型的江南女子……這個江南女子不尋常,不尋常在于她以自己的一次次行動,在向已經成為國人審美范式的故鄉表達著某種不滿足感,甚至是反叛;還在于,她不惜熬夜毀容般的堅強,向充滿享樂和富足感的物質中國表達抗議,并且獨尋所思所愛。”“鮑貝的出走往往帶著私奔般的熱情。她不在乎穿著拖鞋去旅游,也不在乎是否獨自一個人的纏綿……鮑貝的出行直截了當,刪繁就簡,直奔核心,直奪與漢地迥異的文化核心。而在異質的文化地理區域,鮑貝并不打算作奈保爾式的精確研讀后的定點發炮和發言——鮑貝不使用工具,她相信的是她的眼睛,她的身體,她的心靈;她只愿意以最本我的生命感覺,切入不同于已的人們的內心。”——沒錯兒,鮑貝時常會有獨自的、想走就走的旅行,這份旅行里探險和冒險是并存的,險,在這里很可能并不是一個輕飄的、無質量的詞,尤其是在全然的陌生當中。在那時,她也許會表現出另外的一面,凌然的、強韌的、決意的……只是,我不太認為這是“分裂”出去的另一個鮑貝或另一枝梅,不,還是統一的,如同向不同的向度伸展出去的兩條枝杈……就如梅樹,開出的花朵自有它的嬌弱感,但同時,那種強韌也在著,始終地在著。她有著處處妥帖的精細,也有著不飾不偽的直截了當,她有著水質的輕綿卻也可以經霜傲雪,這在鮑貝那里自是圓融。魯院學習期間,因為時間的關系鮑貝似乎并無過于遙遠的旅行,但周未或者某個休息日,她還是會安排下說走就走的旅行,不和任何人招呼……我是在她的微信里見到她的“旅行”的,她隨意地將路徑的美收集起來,放進記憶的行囊中。她時常獨身一人前去,這,也如梅的品性。
在魯迅文學院學習期間,兩次的社會實踐我都因事未能參與,鮑貝“在旅行中”的樣子是怎樣的我無所知,在這里,我無法彌補“細節缺失”的遺憾。其實我很想知道在我們品茶、聊天、談寫作之外的鮑貝是怎樣安置她在旅行中的生活的,她留在小說里的蛛絲馬跡并不能全然地補充這份遺憾。
我當然不能不提及鮑貝是一名作家,是一名有著眾多粉絲、卓有影響力的青年作家,我讀過的就有《觀我生》《書房》《空閣樓》……邱華棟說她屬于“低調的實力派”,確然,鮑貝并不是張揚的寫作者,她不屑于自我宣傳也不屑于……以至于,一個有她作品的研討會,她竟然中途退場,回自己的房間里喝茶去了。這樣由著自己性情“中途退場”的在我印象里還有另一個人,奧爾罕·帕慕克,“寫作是我喜歡的事,我也愿意交流,但俗話套話我不想費時間聽。”她的退場讓我這個主持人略有尷尬,但也理解,甚至小有敬意:寫作是她喜歡的事,在這件喜歡的事中,她不太在意利益鈍害。這,何嘗又不是梅的品性呢。她寫著,是因為她需要,是因為她試圖向相通的人表達,她不想在這里塞入怎樣的曲媚,哪怕出于“人情世故”。
她寫著,她試圖表達——鮑貝寫下的文字有一種訴說感,有種娓娓道來的流暢,其中不乏小小的華美之處。她善于經營故事、設置波瀾,讓它有多條線的交織和并進,讓我們隨著故事的推動而進入到旅程,生出感吁和打動。當然不止于此,讀著,你會發現她講的那個異域的、陌生的故事不只是他人的,也是你的,是此下的生活中,你試圖想、試圖想清楚的,是你在精神世界中一直得不到答案的疑難……它讓人思忖。她關注命運、可能、陌生和冒險,關注罪與罰,關注靈魂和它的種種可能性。“就如走在這條贖罪的道路上,沒有什么罪是不可以被原諒的。生與死,愛與恨,俱在一念之間。”這是鮑貝設在《觀我生》中的句子,它是追問的起點,而不是終點,這個“一念之間”其實足夠漫長,讓你在讀完書的最后一個詞之后它的余韻還在。
就像,我聽完鮑貝在酒宴上的演唱,感覺意味猶在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