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曉蕊
一
秋日一個向晚的黃昏,夏水秀從五六百米深的礦井下面,乘坐罐籠回到地面。
夕陽斜斜地照過來,她將眼睛閉上,然后又睜開,反復眨動幾下,這才透過眼縫兒朝西邊天上望去。夕陽如一團火球,點燃天上的云彩,愈燒愈烈,映紅了小片天空。她朝地上猛啐幾口,連唾沫也泛著黑灰色,那是1989年,要說井下的條件比過去好些,仍擺脫不了煤粉的臟。她像往常一樣回到通修隊辦公室,拿起提前裝好的袋子,快步向廠澡堂走去。
路上遇到收工的礦工們,是些面孔粗放的“煤黑子”。他們邊走邊高聲談論,豪放地笑鬧,不時來幾句葷話。有人小聲說,“夏技術員來了。”男人們的聲音忽地低了下去,人如潮水般向兩邊分開,讓出一條道來。水秀是這所煤礦上唯一的女技術員,一呆就是十余年,干活有股子拼勁,礦工們打心里敬重她。水秀點頭笑了笑,從他們中間穿過,到了澡堂門口,她抬腳跨了進去。
她洗了幾遍頭發后,渾身涂上肥皂泡沫,還沒來得及沖掉,聽見喇叭里在喊自己的名字,“夏水秀,外面有人找。”她心想壞了,可能出啥事了,趕緊沖了一下,換上衣服往外跑去。同一辦公室的小文走上前,急慌慌地說:“水秀大姐,一位自稱是你父親朋友的香港人打來電話,說你父親這兩天要從臺灣回來。”
知道不是井下有事,她噓了口氣,接著一把拽緊他說:“還說什么了嗎?”
“還說一定要把話捎到,我這不沒敢耽擱,馬上就找你來了。”
她的身體猛然一抖,心里掀起一陣風,卷起細浪,說不出是喜悅還是憂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