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畫天的詩

蘇畫天：寫詩，兼事翻譯和小說創作，有作品見于《詩刊》《詩林》《上海文學》等雜志，并收入多種選本。現就讀于北京大學英文系。

給一位圖書管理員的十四行詩

（一）

尚未被清理的周日下午的銀杏

吹向黃昏幽暗而又低矮的圍墻

在通道的盡頭，風中震顫的光

如咳嗽的男人懷揣著他的疾病

沿樓梯下降。不斷伸展的年齡

被晝夜來回翻閱，如一次迷藏

不斷數向三十。已經厭倦燈光

的手，撫按傷疤般熟悉的暗影

下班臨近，他關滅整座圖書館

就像是關滅了一場明亮的火災

他從天橋走入地鐵，探望不遠

的信號燈。他站在城市的后面

如同黑暗中奔走的病人，等待

在轉角走入那座奇異的花卉店

（二）

那些書都已上架。他走出大廳

穿過初冬最后的街道，仍舊有

震顫的音樂在他的身體里演奏

人很少。他扣緊淺灰色的衣領

事物依次排列，卻又晦暗不清

他合起了戰爭，來回步入虛構

枝丫遮擋路途，時節不斷延后

他探起身子，用不安的枯草聽

初雪冰冷的聲音。閉目的夜晚

倦意順著脈搏而來，像一本書

被陌生而有皺紋的手反復歸還

又再次借出。他離開了花卉店

花束似暗火，緩行中松解拘束

讓延滯的袖口攥入冷卻的冬天

（三）

掌心般的冰場，冰刀來回劃入

他與她背后的黃昏。光在下沉

他們不斷分開，卻又再次碰觸

被彼此的手，推離晦暗的人群

有許多鋒利的冰屑堆積在兩邊

或是被那嬉鬧的孩童的手拋起

在他們耳邊融化，微涼地閃現

有嶄新的快樂滑向他們的心底

而湖邊的柳樹在他緊握的掌心

生出新的紋路，倒影拉回岸上

山丘倒入湖底。燈被哨聲關緊

像一場判決，讓他回過頭尋望

整個湖面忽然翻轉，他感到痛

而冰刀仍然閃爍著，慢慢上升

（四）

他只能去操場跑步，譬如今天

夜色阻隔跑道，他已經習慣于

繞著不存在的中心，不斷停轉

紐扣掙脫衣袖，喘息催促步履

遠處的球場那邊，撞擊的聲響

正以不同的速度落入他的周圍

如燈光陸續被打開。它們明亮

卻又跌入沉寂。巷道紛紛后退

樓群重回視野，讓昨日的街頭

催生此刻的巷尾。他跑到別處

并再次經過自身。他加速奔走

更多的遠方被撂下，成為迷途

當一切靜止，只有暗影在閃動

來回踱入這暴雨來臨前的天空

（五）

被驚醒的清晨雨后，天色正陰

街道被積水阻隔。他望向遠處

人很少，廢置的建筑已經翻新

那些多年以前被砍斫過的樹木

如今又長高了一些。他吃早飯

低頭聽電視里，洪澇漫過堤壩

某個幸存的男孩用驚怖的雙眼

繞過擁擠的人群，忽然望向他

望向無人的跑道，消退的腫痛

生活，是止疼片不慎滑落在地

讓他抬起頭，在低沉的喧響中

切開拼盤里層疊的新鮮與奇跡

當雨重新落下，他感到了寒冷

收拾好一切，但折返已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