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敗書（六首）

失敗書

我的身體里住著李白的酒

但只與尼采的迷醉有關

可能還有杜甫的疾苦

但命運不給我機會

我想趕走黃仲則的愛情

捎帶寒山的隱逸

又不肯諒解靈魂的空曠

我的身體里住著我自己

像已經(jīng)養(yǎng)大的孩子

他不辭而別，離開一段時間

又會在某個黃昏推門而入

拾 荒

在白亮亮的秋光里

黝黑的大地上

我和父親撿拾黃金

那些被機車碾軋的

玉米的等待

我們欣喜的潮汐

縮短了幽暗的下沉

或完全相反地拖延了秋天

我們仔細翻找時間的遺物

在布滿秋光的大地上

急切的螞蟻的奔忙

沉迷于渴望之中

不似遠離一切的天空

若有所失的疲倦

我們在大地發(fā)絲間漂浮

彼此呼喚

像兩盞燈被點亮

現(xiàn) 在

過去除以未來

余下眼前的世界

像葉子在風中停留

聽見心跳時

血揚起波浪

稀釋凝固的生活

腹中的老虎知道

自己需要什么

卻遇見霧鎖的城市

舉起根須沉醉的酒杯

白云在上面推著吸塵器

打掃空曠的天空

不歌唱的夜晚

一個人喝酒

是為了收縮于內(nèi)心

在核里點燃篝火

燒掉孤獨，怨怒，荒謬

持續(xù)一整天的混亂辛勞

儲存起糖分

不成體系的頓悟

尚未流逝的水

清除耳朵里的噪音

舌下的刀鋒

皮膚包藏的全部黑暗

妄圖用酒瓶的空虛

兌換出來的飽滿和清澈

去面對下一次黎明

身體里的石頭

見不得天日的

石頭不磨蝕

而是砥礪著生長

熱烈的眾水匯聚于

自身內(nèi)部的滲漏

澆筑不能瓦解的冷酷

牽連著血肉

你就搬不動它

拋棄付出的代價

正如拋棄戀人的紅心

在群山口中含著的秘密

不肯輕易吐出

寫 作

情愿讓詞語的黑暗湮沒

本無光澤的肉身

猶豫的蚯蚓洞穿的挖掘

在鳥翼掠起的塵埃中站立

漫步時向花草低頭

或端坐鏡前敲響另一個偉鐘

回聲里裹挾眾人的喧嘩

大腿和手臂撥開的微弱氣流

鋼筆妄想倒空所有墨水

從指尖發(fā)力索回自身的滿溢

羞澀卑微的眼神里有一個大海

翻波攪浪深處的靜流

有一個上升的氣泡

破滅后散開無聲的水珠

這根本不是晨光中血紅的雄心

而是晚霞墜落后的空無

拖著一條沉重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