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幻象（組詩）

黃曙輝

雨 水

韓退之。杜子美。詩句里的雨水

天街輕抹草色，夤夜細潤花紅

孟浩然在啼鳥的鳴叫聲中

至今沒有醒來，好多的人

和他一樣，還在春天的早晨做夢

落花繽紛。雨水任它們流去

只有我，是冬眠過后

剛剛蘇醒在泥土里的蚯蚓

一兩千年了，子規鳥還在唐詩里啼叫

我一次又一次冒雨去到闊葉

的枇杷樹下，芭蕉叢中，以及

月門前面那一口池塘里微微蕩起的波紋里

撿拾唐人遺忘的韻腳

吹衣欲濕，杏花雨落白了我的腦袋

大大小小的雨，讓我成為了一株

從枯干的老樹皮里探頭探腦的小草

風來，搖一搖 雨來，搖一搖

那一滴心懷感激的眼淚

一直在草尖上沉沉地懸著

亮晶晶，不落下

二月二十七日，辭別陷進

一只金黃色的老虎，從荊棘中鉆出

一條它曾經走過的小路，鋪滿了落葉與草屑

有人站在遠處瞭望，屏聲靜氣

等待一場尷尬的演出

老虎很悠閑，偷窺的人很緊張

天色向晚。一些物事走入暗黑之中

虎眼如炬，照見了前路的陰謀

黃色的老虎以姓氏里的金子詐降

以更為優雅的姿態作別陷阱

那些騙局，其實不過是小兒科

折返。一聲驚天動地的長嘯

撕裂夜空。鮮血噴濺。暗無天日的黑

在老虎的斑紋里化為灰燼

從此孤絕

刀槍入庫，馬放南山。火焰熊熊的人從此孤絕

不剪插玫瑰，不坐捻菩提

也不去水中撈月亮的明鏡贈予伊人

滿身露水的女子花朵一樣，悄無聲息地走了

昨夜，我們還在月色里蛇一般互相纏繞

現在僅剩一柄長劍，留給牙齒割碎濕漉漉的

青絲

星星像一粒粒槍眼，早在曙色里消失

痛是自己的，苦是自己的，愛也是自己的

不敢保證，那些彈孔里還會長出血色的玫瑰

桃花幻象

一場海嘯在不知名的時間和地點悄然生發

你我躲閃不及，無法在春天一下子飛到秋天

果實呼之欲出。沉甸甸的收成豐盈世外桃源

只要一天，只要一刻，只要一秒，只要一次回眸

落紅滿地。我的血液飛濺，遍染河山

這看不見戰火的亂世，到處風聲鶴唳

你我隔山相望，遙想記憶恍惚的當年

一紙天書在夜間從泥土深處的根系里送達

上帝將一枚郵戳，深深地加蓋在星星的眼底

你看到了那個必然到達的地址，我也已經看

到

有人早早地架設天梯摘取了早熟的桃子

而我的眼里一直還是花開正艷，耀眼的紅

全都是我的心跳，它們在加足馬力追趕時光

試圖在一場花雨里享受新生，感恩風雨

絕 望

因為翹首等待的時間太久，頸椎病

以時光的碎裂，向我敲響警鐘

遠方太遠，我走不到盡頭

行走中，荊鞋早就穿底

永遠的空。永遠的藍。永遠的白茫茫一片

說過的話，像一群麻雀，在風中慌亂地飛散

那個世界恐怕是真的過于美好，有誰看見

遠去的人們，有哪一個會悄然回返

腰椎也增生時光的骨質了，坐與站

都不能緩解劇痛里無路可逃的感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