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未帖（組詩）

李滿強

大江回溯帖

有生之年，你必將回溯：

重新來到一條大河的上游

歷史的天空下，敦煌在后

長安在后。而秦嶺北望

巴山屏南。行至此處

縱然你是心無江山之人

也該下馬了，你看

哪一座海市蜃樓

在駐足張望？

“漢家發祥地，中華聚寶盆”

是的，漢中。我來了！

三只朱鹮，鳴叫于漢蓮之上

清澈見底的漢江里，倒映出

我的古梁州、南鄭……倒映出

我的金戈鐵馬，大漢宮闕

“一人一世界，一花一天堂”

歷經千年，你看那秦嶺之上的絲綢

還未曾被風吹散。你看那牧馬河邊

丈夫濯纓，少女濯足。

一截蘇醒的木簡，正在重新寫下

……歷史！

“世界那么大，我因何而來？”

你看，遍地都是鮮花開放的消息

而我的翅膀已經用舊，一面蒙塵的鏡子

需要重新擦洗！

那就允許重新回溯，來到這上游之地

允許我在怒放的油菜花海里

享用落日的饕餮盛宴

允許我懷抱星辰，在夜深人靜之時

汲取這大河上游

不朽的風骨與轟鳴

張騫問路帖

問路者張騫，他沒有羅盤

沒有高鐵和飛機

但他要去萬里之外

去大月氏，去撒馬爾罕

問路者張騫，他只有幾個隨從

半袋陳舊的干糧，一根皇帝賜予的

旄節。他只有越來越遠的

長安和月亮

問路者張騫，他要日夜兼程

要穿過長長的河西走廊

要途經匈奴，在那荒蠻之地

逗留十三年——

十三年啊，問路者張騫

要被勸降；被迫生兒育女

但他沒有放下萬里之外，皇帝的囑托

沒有忘記身后高懸的故國和月亮——

十三年之后，當西域的大門

徐徐開啟。當他帶領著

汗血寶馬，苜蓿，葡萄，石榴、香料……

浩浩蕩蕩地回到中原

當中原的絲綢、茶葉源源不斷地

進入撒馬爾罕、安息和大秦

你不能不說，問路者張騫

他找到了另一半星球，也找到了一個民族

出發的秘徑和未來

油菜花海帖

一只金絲猴忽然出現——

一匹金色的閃電！

而更多的油菜花

在閃電里齊聲吶喊——

“歸去來兮，此地有山水形勝

兩漢文章……”

此刻，須張狂，須大醉

須蘸著這成百上萬噸金粉

用隸書給祖國寫信——

“在漢中，我經歷過

甜蜜，神奇和盛大的戰栗”

石門帖

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對游方道士說：

“吃了這些丹藥，我是不是

將和天上的太陽一起，進入不朽的陣列？”

可是后來，皇帝還是一個一個，不可救藥地崩殂

那湍急的流水對石頭說：

“阻斷了我的去路

你必將進入歷史……”

但石頭敗給了時間。流水揚長而去

只有那個叫楊孟文的人，深諳不朽之

道——

他領取皇帝的旨意；順從民間的流水

石頭為他讓路。隸書替他守著

那秦嶺巴山下游走的魂魄

漢江落日帖

落日為證：她曾收留了纖細的

沮水，漾水，玉帶河。出了漢中

她的內心揣著一團文明的火

落日為鏡：她曾為沛公讓路

替項王染瓔。也曾九曲回環，依依不舍

送懷揣絲綢的張騫策馬西行——

落日為鐵啊！不舍晝夜

她為它淬火。而她體內的獅子

開始進入雄壯之年，有著傲視東方的威武之

姿——

是的，你看

當我說到了落日，漢江兩邊的

秦嶺和巴山，那粗壯的雙肩

就猛地一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