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這里打開塵世的天窗 （三首）

段小飛

下雨村

我反復寫到的故鄉：一個叫做下雨村的地方

南方的雨水，打濕了她的名字

一個農人，用他的斗笠

撐出一片晴天

蕨菜、水芹、紅花草，豢養了一顆多愁善感的心

綠了一茬又一茬

它們占據整個春天的筵席

一種叫做杜鵑的植物

大紅大紫

把古老的村莊，又重新

裝扮了一次

下雨村，第一個被春風吹綠的

地方，禾苗歡快地走進一蓑煙雨

一行白鷺，從云間飛抵牛背

風多么招搖啊

吹過開花的山嵐，吹過

金黃的油菜地

桃紅李白，紛紛向流水問渡

春天的下雨村，順勢搬出

十公里的芬芳

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它要繼續吹綠，河邊的小草、對岸的桑樹

吹歪老屋房頂上的一縷炊煙

春衫纖薄

站在，這座村莊的風口

傍晚的炊煙，喊出了

游子熟悉的乳名

從這里打開塵世的天窗

天空只要一小塊，湛藍，純凈

容得下流云和飛鳥

早起的陽光，照著睡醒的芭蕉、三角梅

金邊竹，要是有這樣一個小院

請允許我花上一大把時間澆花、喂鳥

剩下的時間

就用來發呆，曬曬太陽

曬曬體內的灰塵和暗霾

天空只要這么一小塊，深邃，浩渺

容得下一片燦爛的星空

清涼的月光，照著抽煙的父親、打盹的母親

熟睡的女兒躺在愛人膝上

要是有這么一個小院

請允許我臨時卸下生活的柴米油鹽

允許我直起低下的腰身，抬頭仰望

告訴他們

在這個南方小城

雨水撤走的一小塊天空，已經被萬家燈火

重新照亮

滿天的星光，是我擁有的最美風景

我只要一個這樣的小院

去打開塵世的天窗

從這里看見，一個抵達不了的遠方

在一首琴曲里縱馬江湖

——聽施宏彈《流水》

如果一條河迷路，就把它交給手指

交給一位彈琴的人

遇見的石頭覆滿青苔，遇見的樹木落盡芬芳

這條河在弦上的旅程

走了千年，還沒走向歸宿

現在，它用貓一樣的碎步臨近

途經我的領土

還沒來得及把自己徹底放空

空出煙火、塵土，空出隔夜的宿醉

空出一顆純凈的心

拿什么來裝入青山明媚、春水微瀾呢

那就忘掉耳朵吧

去聽一條河流干枯又豐潤

聽它再次奔向遠方

原諒我，一個誤入叢林的人

在弦上往復，跳入一個泛音、按音和散音

去尋找一片開花的蓼灘，一條瀑布驚險的落差

一只蝴蝶蜻蜓點水的幸福

假如因此找不回來時的路

原諒我閉上眼睛

假裝在一首琴曲里，隱逸山野、縱馬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