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犬十里半

劉春成

十里半是我的蒙古族朋友巴特爾家的牧羊犬。呼倫貝爾草原上有句俗話：貓記千，狗記萬，毛驢子記十里半。這形容的是家畜對路途的記憶力，其中毛驢的記性最差，離開家十里半之外，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十里半這條狗對路途的記憶力就和毛驢差不多。

十里半小時候非常可愛，巴特爾非常喜歡它，每次放羊都讓它跟著。十里半看護羊群倒是盡心盡力，因此巴特爾對它很放心。有一天巴特爾生病了，便讓十里半單獨去放牧。沒想到過了該回家的時間兩個多小時，也不見十里半把羊群趕回來。巴特爾媳婦騎著馬跑到草原上尋找了半個下午，天都快黑了才看見十里半帶著羊群沿著克魯倫河正朝外蒙古方向走，再晚一會兒，就越過國境線了。后來又發生了一次類似的事情，“十里半”便成了這條狗的名字。兩次因為迷路而受到主人的責罵后，十里半看護羊群更加上心，只是每天放牧時，如果沒有主人騎馬跟隨，它決不會把羊群趕走。沒事的時候，它也不會自己跑到草原深處玩。

有一回我帶著女兒去巴特爾家做客，女兒和十里半一見如故。十里半記路的本事很差，討好賣乖的本事卻是一流。它在我女兒面前連蹦帶跳，又是打滾又是翻跟頭，把我女兒逗得不知東南西北。很快，我女兒和十里半就成了一對形影不離的好朋友。到我們回家那天，我女兒在車里手扒著車窗號啕大哭，十里半站在車外嗚咽不止，一人一狗搞得仿佛生離死別般凄慘。巴特爾媳婦是個虔誠的佛教徒，見此情景，她異常堅定地說十里半是前世欠下這女施主的債了。于是，十里半成了我家的看門狗。

十里半很感激我的收留，到我家后拼命地表現，對每名家庭成員都極盡討好獻媚之能事。諸如打滾、轉圈、人立、叼拖鞋這類功夫全都練得爐火純青不說，還能到小賣部買東西，當然前提是要把塑料袋綁在它的脖子上，并把錢及寫有所購貨物名稱的紙條放在里面。此外，它還無師自通地學會了把別人院子里的拖布叼回自家，那幾年我家一直不用買拖布，全是十里半的功勞。

我女兒那時剛五歲多，長得矮小，人又老實，和胡同里的孩子玩常受欺負。有了十里半就不同了。如果見到有小朋友和我女兒搶東西，十里半會沖上去，它不會咬人，也從不咬人，但它會用頭撞，一頭能把小朋友撞個腚蹲。小朋友們都很怕這條和他們差不多高的惡狗。后來我女兒主動不要十里半跟她出去玩了。因為只要有十里半在，小朋友們都嚇得不敢和我女兒玩。

我家附近有個販狗的人叫劉三，專門販賣從俄羅斯及東歐地區過來的名犬。有一回他買到一頭純種德國牧羊犬，十分驍勇善斗，買回來三個多月都沒遇到過對手。劉三聽他兒子說我家有一條又大又兇的黑狗，便牽著那條牧羊犬找到我，問我敢不敢讓十里半和他的牧羊犬斗一場。我從沒見過十里半和別的狗打架，看著牧羊犬那兇惡的模樣，我還真有點害怕。沒想到劉三成心欺負十里半，也不等我答應，他便解開了牧羊犬脖子上的鐵鏈。牧羊犬張開大口，露出白森森的牙齒，撲過來就咬。我正擔心，卻見十里半扭頭躲開脖頸，順勢叼住了牧羊犬的脖子，然后用力一甩頭，那可憐的牧羊犬直接就飛了出去，一頭撞在墻角的石頭上，開始長聲慘嚎起來。把劉三心疼得眼淚都流下來了。他趕緊拉著我喊：“大哥大哥，快叫你的狗停下，那可是二十萬元買來的……”十里半并沒有乘勝追擊，它連看都沒看那條失敗的牧羊犬，只是自顧自地舔身上被弄亂的毛。

十里半知道自己的記憶力差，每次我帶著它到草原上抓鳥或捕旱獺，它從來不敢讓我離開它的視線范圍。我曾經趁它不注意時藏起來，想看它怎么辦，可是每次都不能如愿。因為十里半總能很快來到我躲藏的地方向我搖尾巴。看來這家伙記路的本領不好，找人的能耐倒還不差。不過我很奇怪，狗記路和找人都是依靠嗅覺，怎么它就找不到路呢？每當我對著十里半的狗臉問這個問題，它就只知道歉意地搖尾巴。

我們家的房子是三間，十里半的狗窩搭建在東屋窗下，我女兒有時和我們睡東屋，有時自己睡西屋。我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我女兒睡在哪個房間，十里半便一定是臥在她睡的那個房間窗前，冬天也不例外。為了故意試它，我先讓女兒在東屋睡下，再看著十里半鉆到狗窩里。等到半夜，我悄悄把女兒抱到西屋。可等早上起來打開房門，卻看到十里半正趴在西屋窗下的空地上對我搖尾巴。幾次都是這樣。我一直奇怪，它到底是怎么知道的？這狗東西！十里半用很多優點彌補了自己記性差的缺陷，單看這些，它倒不失為一條好狗。可它也經常闖禍：朝放學的學生齜牙咧嘴，咬傷鄰居家跑過來的雞鴨等等。有時把我氣得不行，就要懲罰它。每次十里半都老老實實地趴在地上，伸出兩只前爪讓我打，同時朝著我女兒可能在的方位大聲哀號。我女兒聽到狗的求救信號，自然會跑過來保護它。十里半便得意地向我甩甩尾巴，然后和它的小主人跑一邊玩兒去了，扔下我一個人在那里生氣。

很可惜，十里半在我家生活了兩年多后，永遠地離開了我們。那年冬天，一場大風雪突然襲來，吹散了巴特爾家的羊群。巴特爾給我打電話，請我幫他找一找牛羊，盡量減少點損失。為了能盡快找到跑散的羊群，我不顧女兒的哭求阻攔，帶上正在拉痢疾身體很虛弱的十里半來到草原。我命令十里半在前面帶路，我開車在后面跟隨。十里半沒讓我失望，不到一天就找到一個有兩三百只羊的羊群。可是這些羊只肯順風跑，我和十里半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無法讓一只羊轉過身頂著風朝家的方向走。無奈我只得吩咐已經累得打晃的十里半，一定要看住羊群，千萬不能讓它們再往前跑，等我開車回去搬救兵來。

等我到巴特爾家找到人，風停了，雪卻下得更大了，草原上的積雪很快就厚得無法行駛車輛。等我們步行趕到十里半看守羊群的地點，羊群卻不在那兒。我一邊拼命咒罵十里半不看住羊群，一邊向前尋找。三個多小時后，終于看到那群羊正站在雪地上和十里半對峙。十里半并沒有像以往那樣沖到我身邊撒歡，甚至連看都沒看我們一眼。它如同雕像般挺立在風雪中，叉開的四條腿深深地陷在積雪里，一副咆哮猙獰的恫嚇表情凝固在臉上。它的身后有一座混凝土澆筑物，上面刻著鮮紅色的字：中華人民共和國第×××號界碑。

責任編輯 孟 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