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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影燈下的噩夢

2016-07-09 01:05:06于春櫸
章回小說 2016年5期
關鍵詞:手術

于春櫸

一、突然的疼痛

事情來得很突然,一點先兆都沒有。

昨天夜里下了場大雪,使得這座城市顯得格外干凈。天藍藍的。空氣清清爽爽,深吸一口直達肺腑,涼絲絲還帶點甜意。沈志宏從洗衣機甩干桶中掏出甩好的衣服,往陽臺曬衣竿上搭,無意間瞟了一眼窗外,卻發現樓群中間的小廣場上聚集著幾個人!仔細觀察,原來是在宰殺活羊。

沈志宏看了一會兒,對妻子鄭蕊蕊說:“我去看看賣羊肉的。”鄭蕊蕊說:“賣羊肉的有什么好看?讓你干點活就找機會開溜。”沈志宏穿好衣服,在鄭蕊蕊豐滿的屁股上捏了一下,就下了樓。

沈志宏和鄭蕊蕊都是公務員,一個在國稅局,一個在工商局,單位不同,相距卻不遠,都在“卡脖一條街”上。這條非主干街上“駐扎”著好幾個重要單位,法院、公安局、稅務局、城管局……都是掌控著百姓命脈的部門,是那種不花錢送禮就“門難進,臉難看,事難辦”的部門。兩人結婚十多年了,應該說事業有成,家庭美滿幸福。事業上,兩人都是副科長,而且沈志宏馬上就要被提拔為科長,領導研究、組織考核、群眾評議等程序已經順利過關,就差最后一步黨委開會通過了;生活上,有車有房有存款,兩人表面工資并不是很高,但有很多隱性收入,單位發的不算,逢年過節基層和求他們辦事人的“上貢”也不少。大塊肉吃不到,肉湯卻喝得不少。孩子是個男孩,是爺爺奶奶姥姥姥爺的心肝寶貝,爭著搶著照顧。為了平衡關系,兩家老人一家一個月接送孩子上學放學,沈志宏兩口子基本操不上什么心。

晚上做飯時,沈志宏饒有興致地親自下廚做菜。

飯菜準備好,沈志宏想起泡的螞蟻酒,說是用它泡酒可滋陰壯陽,他用了個大瓶子將螞蟻盡數泡在了酒里。現在找出來,見酒已經變成了暗紅色,他自己倒了一大杯,又給鄭蕊蕊倒了一小杯。

鄭蕊蕊一揚脖,將杯中的酒全部倒進了喉嚨里,頓時嗆得咳嗽起來,眼睛也流出了淚。沈志宏忙盛碗湯遞給她說:“慢點兒喝,著什么急。”他自己也喝了一大口,頓感到有一團火從喉嚨流過食管、胃腸,直抵丹田,然后又向周身散開,身體就有了燥熱膨脹的感覺:“啊,這酒勁兒真大!”后來沈志宏躺在病床上反復琢磨腸穿孔形成的原因,認定這藥酒便是罪魁禍首,用的螞蟻太多,泡出的蟻酸過濃,將腸壁最薄的地方腐蝕漏了,但在當時他喝得還是很有興致。他又給鄭蕊蕊倒了大半杯,鄭蕊蕊一揚頭又全喝進了嘴里。鄭蕊蕊就這習慣,喜歡喝急酒,她平時很少喝,但喝時卻很猛。許是藥酒起了作用,還沒吃完飯,沈志宏就有些按捺不住了,好不容易捱到吃完飯收拾利索,倆人簡單洗了洗就上了床。

天快亮時沈志宏被疼醒了,以為是胃,起身去找了片止痛藥吃了。這時還沒到供暖高峰,房間里還是很冷。沈志宏哆哆嗦嗦跑回床上,摟過鄭蕊蕊豐腴溫熱的身體,感覺好多了。鄭蕊蕊被冰醒,往沈志宏的懷里拱了拱說:“干啥去了,這么涼。”不待回答便又墜入夢鄉。這時沈志宏感覺不那么疼了,便昏昏睡去。這是第一次疼痛。

第二次疼痛是吃完午飯不久。沈志宏和張美艷、孫東在辦公室里說笑。孫東說:“昨天看人發微博:‘昨天第一次和女友去開房就遇到了警察查房,還有比這更悲劇的嗎?網友神回復:‘有,警察當著你面問你女朋友,為什么每次都是你。”沈志宏笑后也講了一個:“一名老師發微博:中考閱卷時,有一個問題是怎樣節約資源。看到一考生答案:‘用小便沖大便。亮瞎我了的眼!默默給了滿分。”剛講完便感到肚子又疼了起來,并有了便意,忙拿了手紙蹲進廁所。

以往沈志宏蹲廁所時總是要利用這機會瀏覽面前擋門上是否有新的創作。廁所擋門歷來是業余作者和不滿情緒宣泄的陣地,由最初表述直白的色情圖畫和文字,逐漸演變成針砭局里時弊的打油詩、順口溜或犀利短語。

近年來,擋門上還增加了披露局領導隱私的快報,這情報確有真實可靠的,更多的是捕風捉影,如同網絡論壇里的帖子。但讀者的某種心理卻得到了滿足,至于真相到底如何,也就沒人去探究,所以這些文字圖畫還是很受歡迎的。還有人情不自禁跟帖寫下評語:“別看今天鬧得歡,就怕以后拉清單”。

局領導有單獨的衛生間,對這些情況并不知曉,這塊園地也就一直保留了下來。可今天沈志宏沒心思看這些,疼痛已使他頭上冒出了冷汗,腸胃一陣陣痙攣,排出了許多稀便也無緩解,又有了惡心的感覺。未提褲子倒轉過來沖著便池“嘩嘩”吐了幾口,還是疼痛,而且痛感下移到了小腹,以自己的經驗判斷恐怕是闌尾炎發作。系好褲子,彎著腰按著肚子回到辦公室。孫東和張美艷還在說笑,見沈志宏面色蒼白進來,嚇了一跳,問:“你怎么了?”“快送我去醫院,可能是闌尾發炎了,疼死我了。”孫東和張美艷急忙幫沈志宏穿戴好,架住他往外走。這時沈志宏已經疼得直不起腰來。

三人打了車直奔離單位較近的人民醫院。

門診醫生是位動作遲緩的老醫生。他簡單詢問后讓沈志宏躺在診床上,解開衣服露出腹部,屈起雙腿,用四指在肚子上用力按壓,然后突然把手抬起,問:“疼不疼?”沈志宏咬著牙說:“疼,疼死了!”老醫生邊在洗手池洗手,邊笑著說:“有反跳疼,是急性闌尾炎的癥狀,而且可能穿孔了。小伙子,你這一刀估計是躲不過去了,去辦住院手續吧。”說著開了住院單。

住院部在七樓。孫東借了輛醫院專用平板車,與張美艷一起推著沈志宏上了電梯。乘電梯的還有一人,好像是醫院領導,見沈志宏蝦米一樣蜷縮著身子,不斷發出呻吟,極其痛苦的樣子,很有風度地問:“他得了什么病?”張美艷答:“是闌尾穿孔。”“闌尾穿孔也不應該疼成這個樣子呀?”電梯停在三樓,那人便走了出去。

到了普外科,孫東和張美艷忙活了好一陣子,交押金、辦手續、做化驗、拍腹平片,又抽空從沈志宏手機里調出鄭蕊蕊的電話,讓她馬上到醫院。辦完這一切已是午后四點多鐘,沈志宏終于躺在了病床上,這時他已經有些麻木,感覺不那么疼了,意識也進入了渾渾噩噩的狀態,對鄭蕊蕊的呼喚,他只是睜開眼看了看,捏了捏鄭蕊蕊的手,表示知道她來了。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男醫生來到沈志宏床前,自我介紹說是主治醫生,問了問發病的時間、癥狀,用手按按沈志宏的肚子,變戲法般掏出個長針注射器,刺進沈志宏的小腹,拔出來時針筒里已有了一些黃綠色的液體,他對站在一旁的鄭蕊蕊說:“看,都出膿了,肯定是穿孔了。”他走出病房時,鄭蕊蕊跟了出去。鄭蕊蕊注意到了這醫生的胸卡上寫著“張權君”,說:“張醫生,他得的是什么病,嚴重嗎?”張權君說:“初步判斷是闌尾炎穿孔,準確診斷還得剖腹探查,需要盡快手術,否則有生命危險。”聽說是闌尾炎,鄭蕊蕊懸著的心稍微回落了些,同時也放棄了通過熟人找關系的想法。

即使這樣,她也不敢大意,畢竟是在肚子上動刀子。她請教孫東要給醫生多大紅包,孫東說:“不是主任副主任做手術,又是闌尾炎這樣的小手術,一般給二百塊錢就行。”鄭蕊蕊想了下說:“不差這點了,能把手術做好,身體恢復快些就都有了。”于是拿了五百元和一百元分別塞進主刀醫生張權君和麻醉師的白衣服口袋里。

兩名護士戴著口罩推著處置車進來,讓鄭蕊蕊把沈志宏的褲子往下脫,見鄭蕊蕊沒明白她們的意圖,又說把褲衩也往下脫。鄭蕊蕊往下扒了扒,護士有點不耐煩了,說:“脫到膝蓋那兒。”鄭蕊蕊這才明白護士們的意圖,是要做術前備皮。便將沈志宏的褲衩徹底扒到了位,整個隱私完全暴露在眾人面前。房間內有女性見狀躲了出去,而老患者的家屬見怪不怪依然忙活自己的事情。

一個護士戴好橡膠手套,用兩根纖細的手指夾住沈志宏的陰莖,另一只手在陰毛處涂上洗發液,用剃須刀幾下就把沈志宏那里刮得光禿禿的,很是難看。護士又拿了幾塊濕巾紙,扔在沈志宏的小腹處,對鄭蕊蕊說:“給他擦擦。”鄭蕊蕊擦去殘余的泡沫,在孫東的幫助下給沈志宏穿好褲子,問:“完事了?”護士說:“等一下還要插胃管,導尿管,還得灌腸,早著呢,家屬來個人跟我去取清腸油。”

張權君的醫術并不像給人感覺的那樣成熟老練。他并不是這家醫院的醫生,是一個較偏遠的鄉衛生院院長。說是院長,其實手下沒幾個人,來衛生院看病的患者也多是些打打吊針就能解決的小問題,稍復雜的病情就去縣或市里醫院就醫。患者少,所用的藥也都是大眾常用藥,醫生的收入自然也就不高。剛當上院長的張權君決心進行大刀闊斧的變革,改變這半死不活的狀態,在當鄉長老爸的支持下,擴大醫療范圍,做些簡單的手術,但是衛生院的幾個醫生都擔當不了這份重擔。

有兩名醫生算得上是科班出身,當年就讀的不過是不入流的醫專學校,老師教得馬馬虎虎,學生學得稀里糊涂,手術臺也是在實習時跟著老師在旁邊站過,從未拿過手術刀。

眼看著要動手術,卻沒有人主動請纓,張權君院長一拍胸脯說:“我來主刀。”他分析來此看病的多為農民,農村人皮實,割深割淺都沒事,退一步講,即使真出了事,也有當鄉長的老爹罩著。張權君從小膽子就大,無論面對多么恐怖的場景,他都不會畏縮,表現得從容不迫有條不紊,很有資深醫生的風范,但仍然出了事。一個小伙子計劃秋天結婚,婚前他對象嫌他包皮過長,擔憂影響下一代的質量,非讓他把包皮割了。他圖省錢方便,也聽到了別人夸張院長醫術不錯,就沒去縣醫院,托人找到張院長。張院長胸有成竹,滿口應承:“全交給我辦,放心好了,小毛病好修理。”

話說得很簡單,實際操作卻不敢掉以輕心。手術前反復查閱有關資料,他的功課沒白做,手術過程很順利,切口拆線、掉痂都如期完成。

隨著身體好轉,小伙子按捺不住渴望,急迫地想試試經過修理的東西是否更加好用,結果問題出來了,竟不能正常勃起。仔細觀察,原來是包皮割多了,蜷縮時尚能正常使用,一伸展,割剩下的包皮就不夠用了。去找張院長,張權君研究了好一會兒,信誓旦旦地安慰小伙子:“沒事,皮膚是有彈性的,抻拉幾次就好了。”小伙子按張院長教的方法操作些時日,沒有絲毫改觀,就去了縣醫院。縣醫院老醫生聽了他的敘述,又認真進行了檢查,忍住笑說:“你現在這狀況還真不好辦,我分析解決問題的辦法無非是兩個,一是植皮,從身上別的地方取一塊皮植上去,但人身上與它相近的皮膚很難找,而且手術難度很大,成活率低。別看割下來挺容易,接上去可就難了,弄不好白瞎了取下的那塊皮不說,還有可能將它徹底弄殘廢,永遠直不起腰來。這手術咱這兒肯定做不了,市里、省里醫院也夠嗆,全國能做的也不多,最好去世界級的著名醫院。”

“另一個辦法呢?”小伙子聽得頭立刻大了兩圈,急忙問。

“再就是按原來醫生的辦法,不斷地進行抻拉,將那塊皮膚拉松弛了,但耗費的時間會比較長。”

“能有多長?我有長勁,能堅持。”

“達到伸縮自如的程度,樂觀些估計,怎么也得五十歲以后了。”小伙子當場就暈了過去。

小伙子又找到張權君,這次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親戚朋友來了一大群,也不顧什么院長了,揪住張權君的衣領討說法,幾句話不合,就把張權君揍了一頓。要不是張權君他爹張鄉長得到消息,及時帶領派出所干警趕到,張權君有可能被打死。

張鄉長了解情況后,感到這問題還真有些棘手,對方的證據確鑿,沒有一點借口可找,而且解決問題的條件還很苛刻,要么以牙還牙,將張權君的包皮也切下一大塊,讓他不能自由伸張;要么賠上一大筆錢,讓他們去北京或美國大醫院去治療。不答應條件,就天天上醫院暴打張權君。

姜還是老的辣,張鄉長處理此類事件還是有些經驗的,拖上一段時間,沒有了大家的鼓動,當事人的心勁兒也就泄了大半,這時再出面解決就容易多了。抗爭、無奈、妥協、默認是這些人的心理變化過程。當務之急是讓兒子離開這里避避風頭。于是從鄉財政經費中批了一筆錢,讓兒子去市里醫院培訓,也趁機提高一下業務水平。

市人民醫院很歡迎張權君這樣的培訓醫生,交培訓費,還能幫著干活,何樂而不為?張權君穿上了人民醫院的白大褂,成為人民醫院的臨時普外科醫生,經常跟著老師上手術臺,但主要是觀看學習,有時主刀的老師做完手術后,讓他做些縫合的工作。看得久了,割包皮事件的陰影漸漸淡去,就總想找機會檢驗一下自己的學習成果。

今夜是平安夜,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這座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幾個外國人的小城也刮起了過洋節風,對人民醫院普外科來講,今天晚上下班后全科人員一起吃飯,歡送老主任退休。這事情幾天前就定好了,全科醫生護士除了值班人員都要參加。張權君和老主任不熟,被安排留下值班。

沈志宏是急診手術,張權君見上臺實踐的機會來了,就主動向王主任要求主刀。王主任想,今晚宴會的檔次比較高,在市里幾個最好飯店之一舉行,又有主管副院長參加,安排別人去手術也確實不好張口。而張醫生從醫十多年了,又在科里培訓多日,總不讓他上臺也說不過去,況且這手術難度也不太大,就叮囑幾句,同意了。

二、奇怪的手術

做完灌腸等術前準備,沈志宏已是精疲力竭,處于半昏迷狀態。臨近手術室前,他突然清醒了許多,掙扎著從平板車上抬起上身,向親人們擺了擺手。他媽媽控制不住地哭了,嘴里喃喃不停地叨咕:“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大慈大悲的觀音菩薩保佑我兒平安無事……”

沈志宏光溜溜地躺在手術臺上,感到涼颼颼的,暖氣都不如病房里給的足,一根針刺進他脊椎縫隙,有些疼,一會兒就麻木了。麻醉師掐掐他的皮膚,問:“有感覺嗎?”他回答:“嗯,有。”過一會兒,麻醉師又掐掐問:“有感覺嗎?”他回答:“沒有。”聲音已經變得虛浮。他聽到一個人說:“麻醉藥按時起效了吧。不要對自己沒信心,要大膽實踐。”沈志宏最后的意識是:這麻醉師好像是個新手。

張權君見患者已經被徹底麻醉,不慌不忙操起手術刀在沈志宏的闌尾處劃下,鮮血倏然冒出。在切口走向上,他沒有像一般闌尾手術那樣做橫切口,而是做了個豎口,為向上延伸留了余地。他逐層切開腹壁,伸入腹腔,掏出闌尾,發現它完好無損,漿膜無充血、水腫,更無穿孔。他仔細端詳它,并征詢了別人的看法,確定手里捏著的東西是闌尾。

他把闌尾放回原位,用手術刀擴大切口,說:“還真不是闌尾穿孔,幸虧我做了豎口。我一直覺得不一定就是闌尾出了問題,患者在疼痛的狀態下,表述感覺往往不準確。當醫生的就要學會聽話聽音,去偽辨真,患者應該是胃穿孔。”話到后半段就有了給別人講課的味道了。旁邊的護士順嘴奉承了他一句:“您圣明,再狡猾的癥狀也瞞不過您的慧眼。干完活,別忘了請我們吃烤肉啊。”

“忘不了,都胖得抱不動了,還惦記著吃肉。”

張權君將切口向上延伸至胃部,找到胃,胃的特征明顯,不會認錯的,可前后左右上下仔細觀察半天,也沒發現哪個地方有漏點。突然一個念頭出現在腦海,這患者是不是那個包皮小伙家里派來當臥底的,沒病裝病考驗我,出我的丑呀?但他馬上否決了,血相化驗和腹部抽出的膿液都證明患者腹腔確實出了問題,如果在這兩項檢查中都造了假,這工程也太復雜了,代價也太大了。可到底是哪個零件出了故障呢?總不能把肚子里的心、肝、肺等五臟六腑都翻騰一遍吧,那可真成了笑話。這時他有些慌了,頭上有了細密的汗珠。胖護士用紙巾沾沾他的額頭說:“腹腔里有膿液,又不是闌尾和胃,會不會是腸子呢?”一語點醒夢中人,張權君豁然開朗:“對,一定是腸穿孔。”可問題又來了,腹腔內腸子縱橫交錯有一洗臉盆,病灶在哪兒呢?他判斷了幾個點,檢查后卻都不是,捷徑走不通,只好用笨辦法,從胃以下十二指腸開始,空腸、回腸、盲腸、結腸到直腸,七米多長,一點點往下捋,一截一截地檢查,也沒有找到哪個地方有漏洞。

他面對這一堆翻亂了的腸子,徹底傻了眼,丟下一句“我去找主任”匆匆離開了手術室。

鄭蕊蕊等人在手術室外焦急地等候著,大家開始還情緒穩定地聊著天,隨著時間的推移,氣氛逐漸緊張焦躁。闌尾手術一般也就半個多小時,最多也就一個多小時,可現在都兩個小時了,怎么還沒結束?這時張權君一臉嚴肅,大步流星地走出來,鄭蕊蕊忙跟上去問:“張大夫,手術情況怎么樣?”張權君步行節奏沒變,甩下句:“一切正常”。

鄭蕊蕊意識到手術出了問題,而且問題比較大,否則哪有主刀醫生半路離開手術臺的道理。她大腦急速搜索,想起一同事與這家醫院的腦外科主任關系密切,也顧不上已經下班不方便了,立即給同事打電話,聲音里已有了哭腔。同事聽出了事情的緊迫,安慰她不要著急,說馬上開車接那個科主任,同他一起來醫院了解情況。

張權君關嚴醫生辦公室門,點燃一支煙,深吸一口,平息內心的慌亂,然后按墻上貼的醫生電話號表,給王主任打手機,接通后竟是一個聲音尖銳的女子,檢查后方知慌亂中按錯了一個號碼。再深吸一口煙,穩穩心神,一個號一個號準確按下,出現的仍是女子的聲音,是通訊公司的客服語音,提示所拔打的號碼已關機或不在服務區內。再撥一遍仍是如此。

張權君仍執著地一遍遍拔打,心里默念,快接電話呀,患者可在那兒敞開肚皮等著呢。王主任一班人員在酒店里觥籌交錯,這與主角,被歡送的老主任有密不可分的關系。

六十歲生日前,醫院大院長親自找他,希望他能接受返聘,繼續發揮余熱。他所在的普外科是醫院的重要科室,而他又是這個科的招牌。科里的同事也希望他留下來坐鎮把關,接任他的王主任說,只要看見他在辦公室,不管多復雜的手術,心里都踏實。做出徹底退休的決定,這在半年前對于老主任來說都是不可想象的,真正決定退休與一件對他心靈有深刻觸動的事情有關。

初秋時一個周日的下午,他從書房里出來,看到老伴在客廳的沙發上坐著睡著了,雙手還保持著織毛活的姿勢,對面的電視仍播著電視連續劇。

夕陽透過陽臺將光線均勻地灑在老伴的身上,將她的容貌照得格外清晰醒目。老主任忽然發現她有了觸目驚心的變化,染過的頭發稀疏凌亂,露出灰白的一截,臉上皺紋縱橫,皮膚松弛,顏色萎黃,嘴角有一絲涎水閃閃發亮。蒼老、疲憊真真切切地呈現出來。老主任心里一顫,心想她什么時候變成了這個樣子?自己又有多少年沒有仔細看過她了?存留在他腦海中的印象還是那個頭發油黑、皮膚白里透紅富有彈性的女子。

老伴四十剛出頭時,單位不景氣,就下崗回了家。她的財會業務還是不錯的,有幾家企業找上門聘她去工作,都被他攔住了。理由明擺著,他工作繁忙,兒子青春期叛逆嚴重,又處在學習的關鍵階段,家里需要有人專門打理。就這樣,她成了這個家的“后勤部長”,并且在這個崗位上一干就是十幾年。

他躡手躡腳關掉電視,拿過一件衣服給她蓋上。老伴卻醒了,有些慌張地問:“幾點了,該做飯了吧?”然后又有些歉疚地解釋,“看看電視,一下睡著了。”老主任說:“不著急,你再去床上躺一會兒,咱今天出去吃。聽科里的小醫生護士們說,醫院附近新開了家餡餅連鎖店,特別好吃,咱今天去嘗嘗。”老伴急問:“兒子一家要來吃飯?”“就咱倆去吃。”“不過年不過節的,別費那錢了。下館子哪有在家里吃得干凈實惠。你餓了?點心盒里有餅干,先墊補一下,飯馬上就好。魚早就收拾好了。”說著快步走進廚房。老主任也跟了進去:“讓我幫你干點啥?”“你?中午沒吃飽呀。哦,把醬油遞給我。”她加快了手上做魚的動作。老主任在櫥柜里找了幾遍也沒找到:“沒有醬油呀”。“那個寫著老抽的就是。”“什么時候醬油改名叫老抽了?”

老主任自從當上主任就沒醉過,一是因為他酒量不小,更主要是他對自己的嚴格約束。他自認為普外科主任就像處于一級戰備中的士兵,隨時準備沖鋒陷陣。現在他有些醉了。除去頭上的禁錮,對敬酒者來者不拒,一改往日嚴肅的形象,像喝了蜜一樣臉上笑瞇瞇的。他的語言神經尤其興奮,一段段經歷被他講得風趣幽默,不時將大家逗得前仰后合。科里的醫生護士怎么也沒想到,這個被大家私下稱為“老倔頭”的主任,居然有這么可愛的一面。被稱為科花的護士醉眼蒙眬,非要摟著老主任拍照,將酒桌氣氛推向高潮。

王主任是清醒的,他看著熱烈和諧的場面,暗想這個歡送宴會應該是圓滿了,可是他總有一種不正常的感覺在心頭掠過。不經意間看到了餐桌上的手機,馬上意識到是手機鈴聲,從進入包房到現在竟沒有一個鈴聲響起。以往科里一起聚餐時,經常是手機鈴聲不斷,此起彼伏,他還抱怨過,當醫生吃個飯都不得消停。可是今晚怎么大家的手機一起靜默了?靜默得有些詭異。他忽然想到可能是包間有屏蔽,手機信號進不來。他以前就遇到過類似情況。他拿著手機來到走廊,未接電話和短信的提示音,掙脫束縛般爭先恐后地響起。他先挑科里的電話回過去,一向沉穩的張權君結結巴巴地向他匯報了手術情況。沒聽完,他便打斷說:“不要亂動,我馬上派人回去。”他從包房里叫出沒有喝酒又經驗豐富的孫醫生,讓他立即回醫院處理。孫醫生向老主任簡短告別,匆忙離開酒店。

歡送會繼續進行,經過王主任的提醒,大家紛紛去走廊接打電話,等大家穩定下來,卻發現老主任神情黯然,有清淚從臉頰流過。忙問怎么了,他哽咽著說:“我忽然有種當逃兵的感覺。”說著伏在了桌上,宴會只好草草收場。

孫醫生趕到醫院時,鄭蕊蕊的同事和找的熟人也急三火四地趕到了。這個熟人是腦外科主任,姓魏。魏主任跟著孫醫生進了手術室。過了一段時間,魏主任出來,鄭蕊蕊等人急迎上去。魏主任說:“沒大事,是腸穿孔。孫醫生已經把病變那段切掉,正在清洗縫合,過一會兒就推出來了。”

鄭蕊蕊問:“切掉多大?對以后的生活有影響嗎?”

“不長,兩厘米左右,不會有影響的。我還有事,先走了。”走幾步,對跟上來的鄭蕊蕊同事說:“怎么沒找個好點兒的醫生做?”不待回答,大步流星地走開了。

醫生們對同行有本能的保護,不喜歡更多說別人的失誤,尤其是對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同事。

他沒有講,此刻沈志宏正聲嘶力竭地嚎叫著。

沈志宏是被疼醒的,開始是絲絲拉拉的疼,很快就演變成了撕心裂肺的疼。

那疼痛絕不是一般人所能忍受的:“啊呀——疼死了!”也只有喊得大腦缺氧時能瞬間緩解。

孫醫生問麻醉師:“麻藥量不夠?”

“在臺時間超過預想,麻藥勁過了。”麻醉師回答,“要不要加做硬膜外麻醉?”

孫醫生看一眼張權君手上的動作,說:“現在加全麻風險太大,還是打點兒小針吧,也快完事了。”又對張權君說,“加快動作。”他做完腸管切除后,就把剩下的腹腔沖洗、關腹縫合工作交給了張權君。

麻醉針打進去,沒有絲毫減輕沈志宏的疼痛。他的哀嚎已失了人調,這叫聲在寂靜的手術室里顯得格外凄厲。他掙扎著想起來制止他們殘忍的動作,可四肢和腦袋被按得死死的,動彈不得。他腦中只有一個企盼,那就是讓這疼痛快點結束吧,如果有人現在征求他的意見,以結束生命為代價中止疼痛,他會毫不猶豫地簽字同意的。這叫聲瘆人,刺激折磨著在場人的神經,搞得大家心煩意亂,不用催促便加快了動作。

三、醫院偶遇發小

鄭蕊蕊和病房的責任護士吵了起來。自她了解到張權君真實的身份背景和手術經過,就有一股火氣在心里亂竄,憋得難受,想找人干一架。可是找誰呢?找醫院或科領導?好像他們沒什么責任。找張權君?似乎他也沒有可擺到桌面上的把柄,況且丈夫的手術雖然做完了,但后續的治療仍很重要,丈夫的小命還攥在他們手里。得罪了他們,后果是不堪設想的,隨便在某個環節使個小絆子,讓你摔個跟頭,疼兩下,沒事了;嚴重的,讓你吃不了兜著走,一輩子都直不起腰。

在醫院里,患者處于絕對劣勢,這永遠不會改變。眾多患者只要不被逼到一定程度上,就會選擇忍氣吞聲,只要沒掌握一招制服對方的秘密武器,也就不應該輕易出手。鄭蕊蕊拼力壓抑住噴薄欲出的火氣,堆起笑臉迎接張權君醫生的查房,說些“辛苦”的話。張權君隨口道:“應該的。”

可是當吳護士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地訓斥她床頭柜上物品亂,沒有將衣服塞進柜子里,捎帶評價了她的生活品位時,鄭蕊蕊心中的火氣突然沖破閥門,洶涌而出。潛意識中,鄭蕊蕊選擇了相對較弱,對自身可能造成傷害較輕的環境衛生護士作為宣泄的對象。

吳護士平時還是很溫和的,言語也沒有那么尖酸刻薄。她昨夜沒睡好,今天早上昏昏沉沉的,也有一股邪火在體內上躥下跳。老公出差了,不在家,又不敢沖孩子發,在家里孩子是至高無上的。

昨晚孩子告訴她,座位由第三排被調到了第四排。她大吃一驚,臉上表現得風平浪靜,內心卻是波濤翻滾。她和老公教育孩子觀點有時不一致,比如在討好老師、給老師送禮上,她主張避開孩子,盡量讓孩子的心靈少受世俗的污染,保持對老師的敬仰。她老公則認為,這些應該讓孩子知道并理解,這就是現實社會,是孩子難以回避的。

學會送禮拉關系,便是積極融入社會的一種表現。如果心里排斥,保持所謂的純潔,到頭來只會到處碰壁。她認為老公說得有道理,可孩子才上初中,現在就懂得這些東西是不是太早了?

她老公堅持認為,如何學會與人溝通與交往,從社會上獲取更多的資源,這絕對是門大學問,要從小教育,不能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老公經常出差,管理教育孩子的重擔主要由她來肩負,她便依然按自己的原則行事。她盡量淡化地對孩子說:“才移后一排,不會影響聽課,可能又有誰眼睛近視看不清黑板了。”吳護士伺候孩子睡著后,自己在床上卻烙起了餅,暗罵班主任太黑了。開學時送了一千,才調到第三排,這剛到期末就變了。雖然調的幅度不大,但這是個信號,一種暗示,如果不接著送,下學期肯定會被調到后面。而后面幾乎是問題學生的聚集地,如果陷入那個堆里,孩子不久就會被拖壞的。

上學期孩子座位被調到倒數第三排,回家總抱怨有時后面的學生亂講話,影響他聽課。她便去找班主任,希望能將孩子的座位往前調調。現在班級不再像她上學時那樣,以個頭高矮定座位,而以視力聽力伸縮性很強的軟標準衡定,這就給班主任留下很寬的操作空間。她去找班主任,心里還是有些底氣的,一則,春節和中秋節,他們家都要送班主任和主要科任老師購物卡的,數額不大,給班主任的是二百,但從禮節上應該算說得過去,而且從未求老師們辦過什么事;二則,孩子的成績不錯,每次考試都能保持排在班級前十,也是為老師爭了光的。

她找過班主任兩次,每次班主任都很熱情,說只要有合適的機會就給調。這合適的機會一等就是半年,孩子的座位仍紋絲沒動,而負面影響卻在期末考試中有了明顯的表現,成績下滑到二十多名。吳護士在家長會后與班主任個別交流時,特別強調了這點,以為這學期開學就會有所動作。

開學伊始,班主任對學生座位是有所調整,但調的是別人,吳護士的孩子仍是倒數第三排。有了解學校內幕的明白人告訴吳護士,現在重點學校班級調座位,幾乎已經明碼標價了,小學五百,初中一千,而且只管一學期。如果想占住這個位置不動,就還得送錢。

至于孩子的成績處在班里的中上游,那是入不了班主任法眼的。衡量老師成績的標準是在市考時能有幾個考上市里最好的重點高中,所以老師關注的只是可能打“響炮”的學生,如果你的孩子穩定在班級前三名,不用你提,班主任就會把座位安排好。

吳護士聽得心驚肉跳,半信半疑,說:“現在學校都黑到這種程度了?依我看都是學生家長把老師喂得胃口越來越大。”牢騷可以這么說,在自己的孩子教育上卻不敢冒絲毫風險,玩不起,更輸不起。

她拿了一千塊錢,送給了班主任,還真見效,不出一周,孩子的座位就調到了正數第三排。

再接著送錢,還是任由老師看著辦?她想,還是屋檐下低著頭吧。家里雖不富裕,但也不差這一千。

吳護士思前想后,輾轉反側,折騰大半夜,凌晨時才有了睡意,似乎剛睡著就被鬧表吵醒。她掙扎著起床,忍著困倦、煩躁,給孩子做好了營養早餐。再難受,只要能爬起來,孩子的飯是不能對付的。

鄭蕊蕊和吳護士你一言我一語,唇槍舌劍,爭吵的焦點已偏離最初的話題。忽然吳護士噤了聲,目光移到了鄭蕊蕊的身后。鄭蕊蕊沿著對方的目光轉身,見沈志宏已經醒了,半抬胳膊,將手伸縮成槍型,似乎正向吳護士瞄準,嘴還一合一張,模仿扣動扳機的“叭叭”槍聲,只是太虛弱,爆破音發得有氣無力。

吳護士說聲:“一家子都是神經病。”扭身走了。

鄭蕊蕊顧不上與她爭辯,問沈志宏:“感覺怎么樣?”

沈志宏沒說幾句話,眼皮便沉重得抬不起來,掙扎幾下,“啪嗒”落下,人又睡去。他被推出手術室十多個小時了,監護器上顯示的各項指標都正常,人卻始終昏睡。偶爾在鄭蕊蕊的呼叫下睜開眼睛,有時一句話都沒說完就又睡了過去。

這會兒,他的神經細胞經過充分的休整,開始向大腦傳遞信息。第一個信息是:還活著。

他為自己又見到了明媚的陽光、又見到了親人而慶幸。他的臉上浮現出笑容,悄悄捏了捏鄭蕊蕊的手,里面的含義很豐富。鄭蕊蕊理解了,眼里又生出濕霧,俯身在他的耳邊堅定地說:“好好恢復,咱以后好好活著。”

沈志宏愉快的心境很快就被破壞掉了。刀口的疼痛一陣陣襲來,這疼痛還可以忍受,讓他難以忍受的是要長時間保持仰躺的姿勢不能動。他的身上連接了許多管線縱橫交錯,有引流管、導尿管、氧氣管、胃腸減壓管、點滴管和監護器導線。腹部刀口處還壓了一個小沙袋,防止刀口掙裂。他想翻翻身,被鄭蕊蕊和他爸媽不約而同地制止了,說是醫生叮囑這姿勢要至少保持二十四小時,術后二十四小時是關鍵時期。

他漸漸煩躁起來,想用睡眠來度過這煎熬期。患病前,整日忙忙碌碌,睡個懶覺都是奢侈的享受。可是現在,那些時常需極力晃動才能甩開一會兒的瞌睡蟲不知跑到哪去了,他盯著輸液器中的藥水,一滴滴淌進自己的血管,盼望著這時光真的像快馬閃過縫隙,最好能有一雙神奇的手,迅速掀過這生命中難以卒讀的一頁,進入嶄新的篇章。

二十四小時后,沈志宏身上的外來物開始撤減。監護器、氧氣及腹部沙袋被拿掉了,他感到輕松了些,能夠在家人的幫助下翻翻身。現在翻個身都成了舒服的享受。

他的家人排好了班次,輪番護理,以妻子、妹妹、爸爸為主,媽媽及岳父母間歇打替補。一家人原有的工作生活節奏被打亂了,進入到陌生的軌道。他的爸爸來醫院時腳步匆匆,低頭想著心事,沒留神腦袋撞在醫院旋轉門棱上,起了一個紫包,想罵一句,卻不知罵誰,只好揉揉腦袋,自認倒霉。護理病人很折騰人,鄭蕊蕊的嘴上起了水泡,她深刻地體會到了“平安是福”的內涵。

沈志宏嘴唇干裂,口渴得嗓子要著火,幾次要求下,他媽媽用棉簽蘸點水,給他潤潤嘴唇——排氣前想痛快地喝一口水,那是絕對不行的。

沈志宏一天天好起來,腹部引流管拔掉了,導尿管也拔掉了,輸液量也在減少,不再像頭三天,二十四小時不停地輸液,上一天的藥量還沒輸完,下一天的又開始了。那個讓他頭疼的補鉀液也不再輸了,補鉀液刺激血管,輸得快血管就會脹疼,需將滴速調得很慢。即使這樣,他的兩只手背、胳膊上的血管仍疼得不敢觸碰,要用濕毛巾不斷地熱敷。他的氣力也恢復了不少,可以在鄭蕊蕊的攙扶下下地溜達了。

沈志宏在走廊里遇到了陳凱。陳凱是他小學和中學的同學,當時兩人關系非常好。兩家住得較近,整個學生階段兩人都是結伴上學、回家。

醫院是很容易讓人忽視尊卑、記起純情溫暖的地方。兩人坐在走廊的長椅上聊了起來。許是憋得久了,需要找個傾訴的對象,一向少言寡語的陳凱竟滔滔不絕起來。

陳凱與霍曉蕾結婚后有了個男孩,一家人其樂融融地生活了一段時間,那是他們最美妙的時光,忙碌并快樂著。后來兩人的單位效益都不好,陳凱的單位還勉強維持,但只發基本生活費,而霍曉蕾的單位則干脆黃了。霍曉蕾借錢在商場租一個攤位賣起了鞋。本錢小,做買賣的人又多,賺錢也很不容易,上貨出攤基本都是她一個人忙活。陳凱舍不得放棄單位,便擠時間干點兒私活,撈點兒外快。出攤賺的錢不多,卻比在不死不活的單位上班掙得還是多的,再加上陳凱的工資和外快,兩年后,他們還清了外債。就在陳凱對未來充滿期望時,霍曉蕾突然不辭而別。一周后,她在溫州用公用電話告訴陳凱,不再跟他過苦日子了,她的那份財產也不要了,算作給孩子的撫養費。

霍曉蕾走后,陳凱向一同出攤賣鞋的打聽,原來她是跟一個溫州批發鞋的小老板勾搭上了,這次出走不是心血來潮,是蓄謀已久。他沒有太多的憤怒憎恨,也沒有去溫州找。他對霍曉蕾的性格還是比較了解的,一旦認準了的事情,就是拉炮車也拽不回的。他忽然有了如釋重負的輕松感,和霍曉蕾在一起生活時,總是拼命努力,就像有條無形的鞭子在不停地抽打,讓他埋頭前進。

與其忍受她,還不如這樣自己領著孩子過,苦點兒累點兒,但心松了套,落到了底。

兩年后,霍曉蕾回來辦離婚手續。她衣著光鮮,神采飛揚,口音也變成了溫州調,給兒子帶回不少禮物,臨走時還留下一萬元錢,說是給兒子的學費。

陳凱制訂了個攢錢計劃,要力所能及地讓兒子上重點初中、重點高中,然后是考大學、找工作、買房子、娶媳婦,他的終極目標是給兒子交買房子的首付并舉辦體面的婚禮。他的前兩個目標已經實現,現正邁向第三個目標——積攢上大學的學費和生活費。兒子也爭氣,自己考上了重點初中,為他省了近萬元的擇校費。收到錄取通知的當晚,他欣喜若狂,像撿了金元寶。在他的算式中,該支出的沒支出,便是收入。他破例領著孩子去家像樣些的酒店大吃了一頓,自己喝得酩酊大醉,回家又哭又笑折騰了大半夜。

有目標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十多年過去,就像一覺醒來。兒子已經長得跟他差不多高了。正當父子倆向著既定目標努力拼搏,幾乎將霍曉蕾徹底埋進往日的塵埃時,霍曉蕾又冷不丁地鉆了出來。她理直氣壯地住進被她拋棄的家,沒有絲毫生疏和愧疚,對離開的日子也沒一點兒主動說明解釋,在陳凱怯怯懦懦的詢問下,才不耐煩地透露一些,仿佛她只是去省城進了趟貨。

霍曉蕾是回來治病的,她得了癌癥,宮頸癌,晚期。確診后,她復制了當年離開陳凱的方式,毅然決然地離開了小老板,身上只揣了幾千塊零用錢。與當年陳凱感觸不同的是,小老板確定霍曉蕾真的不辭而別、不再回頭后,感動得熱淚盈眶,差一點兒頭腦發熱,往她的卡里匯些治病的錢。

霍曉蕾回來后,怪里怪氣的腔調沒了,一嘴的本土語言。她很快就找到了當年的感覺,對陳凱頤指氣使,一臉的輕蔑,從不正眼看他,稍不如意便破口大罵。

陳凱和霍曉蕾娘家人在給她治療上的意見是一致的,傾向于保守治療,想吃啥就吃點啥,維持一天是一天。

霍曉蕾堅決不干,她要進行積極的治療,她說:“我還沒活夠,萬一切掉病根,能夠多活個十年八年呢?你們不給我手術,那就相當于謀殺,是把我往‘等死隊里攆。”

可是手術及后續的化療等費用是很高的。霍曉蕾又沒有辦醫保,最基本的居民醫療保險都沒有辦,完全需要自費。霍曉蕾帶回的錢回來沒幾天就在胡吃海喝中造得囊中羞澀。霍曉蕾父母、哥妹只象征性地掏出一點兒,對整個費用是杯水車薪。

治療費用歷史性地落在了陳凱的肩上。他只有無奈地動用兒子的教育儲備金。一想到兒子沒有了這筆錢就可能去非重點讀高中,進而考不上理想的大學,他的心就一剜一剜地疼痛,表情沉重,手也哆嗦起來。

霍曉蕾做了子宮全切除手術。術后,她只溫順了兩天,稍微恢復些底氣后,就開始對陳凱吆五喝六,擺出老佛爺的譜。陳凱媽勸他不要對霍曉蕾太上心,他不但不聽,還對媽媽振振有詞。

沈志宏聽完陳凱的敘述,沒有發表自己的看法。通過這次病,他對世界的豐富多樣似乎有了更多的理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不能用統一的標準衡量評判誰對誰錯。

四、重病難愈

這幾天來醫院看望沈志宏的同事親朋不少,除個別送花籃或水果營養品外,大多數是離開時留下數額不等的慰問金:“不知你能吃什么,這點兒錢自己看著買吧。”所有說辭如出一轍。

人事科的方建東是沈志宏的鐵哥們兒,他來看望時透露了一個等級絕密消息:在研究提拔沈志宏的局黨委會上,紀檢馬書記提出異議,說沈志宏病得很重,剛做了手術,估計難以勝任工作。一把手宋局長說派兩人去醫院調查一下,如果身體能行就任命沈志宏為科長,不行的話就再考慮其他人選。方建東說,這兩天局里就會派人來。他最后說,宋局長對你可真夠意思,你們關系不一般吧?送走方建東,沈志宏與鄭蕊蕊商量,認為病的問題應該不大,也不怕調查,病理檢驗結果已經出來,診斷為“小腸非特異性慢性潰瘍炎性穿孔”,手術恢復后就可正常工作。

沈志宏裝作活動身體,在走廊里溜達,等到了張權君醫生,拉他到樓梯邊,向他說明了情況,并往他外衣口袋里塞了二百塊錢。張權君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知道該怎么做。也幸虧你提前跟我打招呼,要不然我一定會認為是你們單位要催你上班,為了照顧你,我就會說你病得較重,需要多休養,不能做繁重工作,那樣可就毀了,整個說反了,好心辦錯事。”沈志宏回病房跟鄭蕊蕊一學,她也有些后怕,慶幸沒有掉以輕心,否則提拔真有可能泡了湯。

沈志宏感覺進一步好轉,由全流食改為半流食,雖然只是吃些饅頭、小米粥之類清淡易消化的食物,但基本的口腹欲望得到了滿足,他仍由衷感嘆:能吃東西真好。除了每天上下午各輸一瓶液體外,其余時間就可自由活動。他每天都要乘電梯下到一樓,再從消防樓梯一步步爬上來。他察覺到體內的力量在一天天增長。

鄭蕊蕊懸著的心終于放下了,她沒有告訴沈志宏手術的問題,怕影響他的心情。

但是,他們過于樂觀了,沈志宏腹部切口長得并不好。最初換藥時,他就發現刀口有些紅,下端皮膚張開,有少量膿性液體滲出。他問張權君怎么回事,張醫生說,沒什么大事,有點輕微感染,抗炎和切口換藥的辦法同時治療就可以了。張權君用雙氧水、鹽水對切口進行了沖洗,將凡士林紗布從開口處塞進去。鄭蕊蕊在一旁幫助扒著衣服,臉卻轉開不敢看。沈志宏沒有像看到的那樣疼痛,只有鑷子在向深層伸探時,才有疼痛感,他想一定是表皮上的痛感神經壞掉了。

抗炎、換藥治療了幾天未見好轉,卻有越來越嚴重的跡象,張開的口越來越大,到了第十天常規拆線的日子,再打開包扎時,切口已全部裂開,縫合的線不用拆自己就全部脫落,沈志宏一家的心又提了起來。

鄭蕊蕊找到認識的那個腦外科魏主任,咨詢這種情況算不算醫療事故。魏主任說不能算的,切口感染是手術并發癥之一,而且你在手術單上簽了字,出現類似情況,責任由自己承擔。

沈志宏住院的時間延長了。方建東告訴他當稽查科科長的任命文件馬上就下,如果無大礙還是應盡快出院上班,不要讓宋局長坐蠟。沈志宏著急了,他的心思開始轉移到對新崗位的謀劃上,可他的身體恐怕再過十天、二十天也很難完全恢復。

沈志宏悄悄去市里最權威的第一醫院普外科咨詢,科主任說也可以不手術,定期換藥,用強力膠布將張開的皮膚拉在一起,促進它們自我修復,只是這樣愈合需要的時間要長,愈合后形成的疤痕會較大。沈志宏顧不了那么多了,只要能逃避手術,其他的罪都可忍受。他當天就要辦出院手續。父母和鄭蕊蕊不無擔憂地勸他再住兩天消消炎,他堅持己見,心里已經長了草,有急于逃離虎口的心態。主治醫生張權君說,如果執意拒絕在此繼續治療,那就簽字,一切后果自負。沈志宏果斷地簽了自己的名字。

沈志宏一上班立馬就感覺到了體力不支,身體返回正常工作的程度還真需要些時日。他是在宣布任命的前一天來到單位,強打精神裝作健康人,對詢問的同事一律回答:沒事了,全好了。他不想給一同競爭這位置的對手留下說三道四的話柄,也不想讓支持他的領導、同事臉上無光。在這剛被任命的敏感時期,他不能掉鏈子。開全局大會,各科科長排隊上臺簽訂清正廉潔責任狀。別人大步流星地往主席臺上走,不長的距離,他卻掉了隊。眾目睽睽之下,他真想趕上去,可也就真趕不上去,那一刻,他體會到了心有余而力不足。

每天下班回家,有時外衣都顧不上脫,他便一頭栽在床上,身體被抽去筋骨般塌在上面,每個細胞都感到深深的疲憊。他有時竟留戀起住院后期可隨時躺在床上休息的時光,但這也只是想想而已,第二天他又抖擻精神去上班了。

他熬過了一段艱難的時日,秋天來臨時,他感覺一切都美好了。肚子上的切口已經長上,張開的表皮距離大,已沒有能力自行吻合在一起,讓人驚奇的是,皮下卻生出替代組織將兩邊的表皮連接上。他可以正常洗澡,不再擔心皮膚沾水感染。只是肚子看著有點丑陋,有很大一塊不規則的疤痕,肚臍也偏離了原來位置,在浴池會惹人注目,也有人就此搭訕。為此,他在家安裝了一臺高能熱水器,不再去公共浴池洗澡。

工作上,他適應了新的崗位,剛開始的忙亂已經過去,他開始領略到當領導的美妙,這是當副科長時不曾體會過的。當科長就有了決策權,在一定范圍內就可以說了算。說了算才能感覺到權力的存在,也就會有愈來愈多的人向他靠攏。在愈來愈多的逢迎中,他感到自身的價值也提升了。

中秋節過后下了場雨,早上上班時就可看到街道上遍是枯黃的落葉,瑟瑟秋風裹挾著寒意,提醒著人們冬天就要來了。沈志宏不時地看著表,今天他特意從家早出來一會兒,準備參加宋局長召集的一個匯報會。宋局長有個特點,時間觀念強,對開會遲到者特別反感。可是現在沈志宏的車卡在了路上,他下車跑到前方去查看,是兩輛車發生了碰撞,將整條路堵得死死的,在等候交警的處理。他想掉頭走別的路,車后面排著長長一隊,沒有了退路。只有耐著性子等待,盼著快點兒疏通,同時心里決定下次再遇宋局長召集開會時,一定要多提前從家里出來。好不容易等到了可以通行,便加速駛向單位,然而還是晚了。他停好車,快跑進樓,在小會議室門前停下,平息一下喘息。這時他似乎聽到體內“嘭”地響了一聲,就像窗戶紙被突然捅破。

開完會已近中午,小便時感到有些疼痛,撒出的尿也較渾濁,他想可能是跑急了的緣故。有人請他吃飯,他謝絕了,在食堂里匆匆劃拉了幾口就回到辦公室,在沙發上小睡了午覺。下午狀況沒有好轉,還嚴重了,自我診斷可能是有了炎癥,讓科員幫忙買了消炎藥,按說明書的劑量服了。

晚上,沈志宏推掉應酬,早早上床休息。半夜被尿憋醒,小便時更疼了,針扎一般刺痛,好在只有在尿射出時才呈現,還可以忍受。讓他有點害怕的是,排出的尿液已渾濁如稀米湯。睡下不久,又有了尿意,而且很急迫,險些尿在床上,排出時稀稀拉拉的卻不多,渾濁越發濃重,如此折騰好些來回。鄭蕊蕊被弄醒了,問他怎么了,他說水喝多了,卻想明天要抽時間去醫院看看,天快亮時,他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他安排好科里的工作,獨自駕車去了第一醫院。門診醫生是位慈眉善目近乎退休年齡的婦女,她看完檢驗單,又叩了叩他的背,說初步診斷是泌尿系感染,住院吧。沈志宏一聽要住院,馬上緊張了,急忙說:“大夫,能不能在門診點滴治療呢?我單位事挺多的,暫時還離不開崗位。”

“不要把自己想得多么重要,地球離開誰都照樣轉,干工作的日子長著呢,但身上的病卻拖不得。你看——”她指了指化驗單,“都三個加號了,狀況較重,現在是急性期,如果不及時治療,拖成慢性,再演變成腎病就麻煩了。”

“在門診點滴消炎不一樣嗎?”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門診和住院能一樣嗎?住院能及時化驗,調整用藥,達到最好治療效果,門診能做到嗎?”她有些不耐煩了。

“那你就給我開住院單吧。”沈志宏囁嚅道。

沈志宏沒有辦住院手續。出院不到一年,又要住院,自己都覺得說不過去,而且他覺得尿急的現象已經減輕了許多,想來消消炎就會好的。他到社區醫院,讓醫生按泌尿系感染開了藥,然后每天抽時間點滴消炎。連點三天,癥狀更加嚴重了,排尿的時候疼得直顫抖,尿液愈加濃稠,還有了血絲。跟鄭蕊蕊說了,鄭蕊蕊埋怨他怎么不早說。他說:“不想讓你分心,以為治幾天就沒事了。”鄭蕊蕊催他馬上住院。

沈志宏硬著頭皮去找宋局長請假。科長離開崗位三天以上都得由一把手批準。宋局長看著化驗單和住院單,也沒看出很嚴重的樣子,心想這小子事真多,新位置的屁股還沒坐熱就要去住院。又一想,他不是那種偷奸耍滑的人,一定是有病確實需要住院。

于是沒有把不快在臉上表現出來:“把工作向副科長交代一下,去住吧。”沈志宏誠惶誠恐,再三表示只要有好轉就馬上出院上班。宋局長:“安心治療,治好了再上班也不遲。”說著把單據推給沈志宏,他知趣地告辭退出。

沈志宏住進了內三科。又躺在病床上,心里極為抵觸,可又無可奈何,誰讓自己得上這病,卻又挺不過去了呢?經過一番檢查,確診仍是泌尿系感染。做了細菌培養藥敏試驗,報告單上顯示,尿液中的細菌對左氧氟沙星等藥物敏感,通常情況下,用上敏感藥物,快的當天,慢的也不過三天就可有明顯的效果,但這常規在沈志宏身上失效了。第三天化驗結果顯示,感染癥狀沒有一點兒減輕。再繼續用藥一天仍是如此。主治醫生姓藍,是位三十多歲的女性,她調整了處方,換了另外一種敏感藥,并采取聯合用藥方式,大劑量用了三天,效果還是不明顯。

又用了三天進口藥,化驗結果仍沒有好轉跡象。

鄭蕊蕊不無憂慮地說:“咱這兒最好的醫院都沒治好,可能不是小病,你就別惦記上班了,安心地把病治好了再說吧。”

五、轉至泌尿科

沈志宏的媽媽睡不踏實了,原本年齡大了覺就少,現在更是不多。睡不著的時候便胡思亂想,常被自己的想象嚇得心驚肉跳,黯然流淚。

她覺得兒子的病絕非表面看上去那樣簡單,一定還有更復雜的原因,不僅有實病,還會有虛病,一定是不小心得罪了哪路小鬼,要不然的話,不應該一年內得兩次大病,而且現在的病連市醫院都確診不了,肯定不會是小毛病。

無論如何也要幫助兒子跨過這道坎。治實病靠醫院,去虛病則是穿白大褂的所無能為力了。她換掉了觀音菩薩像前的供果,特意去大超市買了給孫子都沒舍得買的進口水果,仔細清洗干凈,恭恭敬敬擺上,又點燃三炷香,扎扎實實磕了頭,懇請菩薩念其多年虔誠供奉行善積德的分兒上,施法佑護兒子逢兇化吉,遇難呈祥。同時她還去找了宋大師。

宋大師是方圓數里內很有名望的人物,她不是想象的那樣鶴發童顏,卻是位穿著艷麗、有幾分姿色的中年女性。

沈志宏媽媽找到宋大師。宋大師金口吐玉言:“你兒子流年不利,惡鬼纏身,如不及時清理,恐怕小命難保。這就像打掃衛生,掃帚不到,灰塵不會自己跑掉。”

沈媽問:“怎么打掃,天天洗澡嗎?”“讓你兒子來,我得親自動手。”沈志宏過去從不相信什么實病虛病之說,可現在疾病鬧得他心神不寧,又找不到合理的解釋,就有了有病亂投醫的意向,加之不忍拂媽媽的一片好意,便在宋大師的指點下,點燃四十九炷高香。沈志宏閉目坐在中間,任群香繚繞,恍惚間為這氛圍烘托得不知身在何處,頓生莊嚴肅穆。宋大師叨叨咕咕,振振有詞,手持桃木長劍,圍繞著沈志宏左劈右砍,時疾如龍卷風驟降,時徐似家門口閑庭信步。折騰了半個多小時,宋大師累得是熱汗淋漓,氣喘吁吁,猛然停下,暴喝一聲:“滾犢子!”嚇得沈志宏一激靈,以為在呵斥自己,睜開眼睛,知是在驅鬼。宋大師說:“好了,你身上的鬼都被我攆跑了,你放心治實病吧。”沈志宏還真覺得身上輕松不少,自然付出的報酬也不少。宋大師稅:“攆鬼比攆人可費勁兒多了,勞動量也大,那些死鬼真是賴著不愿走呀。”

腎內科病房的突出特點就是安靜,不像其他病房陪護家屬走馬燈般進進出出,有時如同熱鍋上的螞蟻,鬧哄哄亂作一團;空氣中彌漫著血腥、體味及大小便的混合氣味。腎內科的患者都很安靜,或坐或臥,不慌不忙地做著自己的事情。而且他們看起來與健康人沒什么差異,行動自如,多數都沒有家屬陪護。

深入進去之后就會發現,這祥和的表面下,實際上也是兇險涌動。

在等待檢查結果的幾天里,他忐忑不安,處于矛盾之中,既盼著結果早些出來,又恐怕出來的結果真是腫瘤,這樣還不如將這段朦朧的時段拉長。他盡力調整自己,鬧心時就細細觀察病友們的行為,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沈志宏尿沉渣檢查結果出來了,未見腫瘤細胞,這讓沈志宏抑制不住地露出了笑容,可是排除了腫瘤,身體上的病癥并沒因此而消失。主治醫生田醫生判斷不出其病因,只好根據尿中段細菌培養情況進行抗炎觀察治療,輸三天抗生素,驗尿顯示無好轉。科主任指示,請泌尿外科人員會診。參加會診的泌尿外科梁主任提出了新的判斷,會不會是泌尿系統結核?于是調整藥物,對沈志宏開始進行抗癆治療,幾天下來仍無明顯效果。這讓醫生們也摸不著頭腦了,到底是什么毛病呢?

沈志宏向田醫生反映,發現尿里有芝麻粒。昨天是假日,鄭蕊蕊坐火車來醫院看望他,給他帶了瓶自己做的蘿卜條咸菜,菜中拌進了芝麻。晚上撒尿時,沈志宏發現了尿中有貌似芝麻的東西,結合自己吃的食物,判定就是芝麻了。這次患病,沈志宏養成了習慣,每次排小便時都將尿排在玻璃瓶內,觀察對比后再倒掉。

田醫生笑他對人體基本常識的缺乏,他說:“消化系統與泌尿系統是兩個獨立系統,互不交叉,吃進的食物怎么可能出現在尿中呢?”沈志宏再次排尿時,又發現了幾顆芝麻粒,他將玻璃瓶拿給田醫生看。田醫生躲著尿騷味,不情愿地粗略看一眼,說:“像芝麻,但肯定不是,應該是脫落的細胞團。你回去找本人體構造醫學書看看就明白不是了。”

沈志宏怯怯地說:“能不能化驗一下呢?”

“化驗?你就是剛從地里摘根黃瓜,要想通過化驗來認定它就是黃瓜,那難度可大了,至少咱這醫院做不了。”

沈志宏內心疑惑,暗想鑒定是不是黃瓜能這么難?他剛離開,田醫生向同事抱怨說:“現在的患者真不好擺弄,認死理,不懂還不學,怎么解釋都沒用,纏得你沒脾氣。”大家嬉笑附和。一實習大學生冷不丁地說了句:“有沒有可能由于非正常原因,使兩個系統有了交叉,消化系統的食物跑到了泌尿系統里呢?”一句話說得大家冷了場。田醫生從病案柜中找出沈志宏的病歷,細讀他的既往病史和各項檢查。

田醫生向科主任匯報了自己對沈志宏病情的分析和推斷:患者曾做過腸切除手術,術中時間較長,可能使腸外膜受到破壞,腸管與泌尿系統發生粘連并形成瘺道,不斷有腸容物進入,導致泌尿系感染,這就使為什么抗菌治療無效得到合理的解釋。消滅一批,又從瘺道進來一批,層出不窮。

科主任饒有興致地聽完,要過病歷認真研究一番,肯定了田醫生的分析推斷,順便夸了句:肯鉆研,擅思考。又指出,既然有了瘺道,就不是我科治療范圍,讓田醫生聯系醫務科,商議沈志宏轉科事宜。

醫務科召集腎內科、泌尿外科、普外科各科主任開了個關于沈志宏治療問題的協調會。與會人員一致認為患者“泌尿系——腸道瘺”基本成立。普外科楊主任說,應由泌尿外科先行泌尿系統探查,確定瘺管位置,待結果出來后,再決定下一步診治方案。楊主任年近六十,資歷老,名望大,僅專著就有十多本,他的話還是很有權威的,就連院領導都要讓他三分。醫務科主任決定將沈志宏轉至泌尿外科進一步確診治療。

六、膀胱那點兒事

沈志宏離開腎內科時,同室病友不無羨慕地與他揮手告別,仿佛他不是轉科,而是病愈出院。在這些久為腎病纏身的患者看來,能用手術刀快速解決的疾病便等同于希望,等同于痊愈。

病友的羨慕讓沈志宏一直郁郁寡歡的心境飄過幾縷欣喜,很快便被接下來的檢查蕩滌得無影無蹤。先是做腸鏡檢查,在充分洗腸的基礎上,醫生要將一根帶有鏡頭的近兩米長小拇指粗的管子從肛門插進去,為了插得順利,鏡頭傳到屏幕上的影像清晰,邊插還要邊往腸道里充氣。沈志宏覺得腹脹如鼓,似乎馬上就會聽到“嘭”的一聲,肚子爆裂。鏡頭伸探時,在已經脹礙難以忍受的基礎上,又摻進了攪心般的疼痛。醫生讓他深呼吸,放松,說這樣可以減輕痛苦,他也想按醫生說的做,然而身體的本能反應已突破他的控制,全身像受驚嚇的刺猬緊縮成一團。他盡量不吭一聲,咬牙堅挺著。他曾有一段時間一直反思腸穿孔手術時,也許正是自己的哀嚎擾亂了醫生們的心境,動作就難免潦草,消毒不徹底,就導致后來的感染。

調整休息兩天后,做腸鏡帶給沈志宏的沖擊還沒完全平復,醫生又讓他做膀胱鏡檢查。在沈志宏的經歷中,從未聽說過膀胱鏡,無知者無畏,也就沒有產生懼怕的心理。當筷子粗細的鏡管從尿道插入時,他腦中的第一個念頭就是:真不是人遭的罪。這種疼與以往體驗過的疼痛不一樣,是尖銳的,磨牙鉆頭碰到神經扎入骨髓般的疼痛。他看過一個報道,說是有疼痛感的人是幸福的,這話是針對無痛感患者所言,那個患者的手不小心被灶火燒焦,他竟沒有一點感覺。而此時的沈志宏寧肯不要這種幸福。

給他做膀胱鏡的梁主任不斷調整鏡頭,看了一會兒說,膀胱里廣泛充血,什么也看不到,又白遭罪一場。梁主任叮囑沈志宏多喝水,多活動,多排尿沖洗尿道,防止加重感染。沈志宏是沒有力氣活動了,在抵抗疼痛中,他幾乎用盡了最后一絲力氣。近一段時間,蜷縮已成為他經常用來平復創傷的姿勢。

排尿感出現頻率很高,也很急很強烈,尿出的卻不多,都是紅色的,有時是幾滴鮮紅的血。他也顧不得病房內人多人少、有男有女,在床邊放一個礦泉水瓶,有尿感時就快速抓過瓶子,掏出來就往里尿。

泌尿外梁主任對沈志宏的病進行了認真的研究,覺得他的病很棘手,手術治療的風險較大,就有些后悔當時的草率接收,萌生將患者轉到普外科的想法。他忘了是從哪一年開始,忽然有了不愿面對挑戰的意識,只要一遇到復雜的病案,這個意識就會站出來,主導他尋找各種理由推托。他也曾反思,是什么原因讓那個斗志昂揚、信心十足的自己變得漸行漸遠?他剖析的結論是,是年齡和對榮譽珍惜綜合因素作用的結果。他雖不能算功成名就,但頭上的光環在一定范圍內還是爍爍奪目的,他深知難以再獲得更輝煌的成果,那么保持住現有的榮光至退休,便是切實可行的追求。一方面,他工作中要謹小慎微,盡量不出差錯,出差錯也要出無關緊要的小差錯。另一方面,就是不去冒險,君子不立于危墻之下,也是必要的措施。手術臺如同戰場,沒有常勝將軍,一旦失手就可能前功盡棄,功敗垂成,而自己已沒有了東山再起的時間和毅力。他同學的遭遇更堅定了他的這一看法。

他的同學是另一城市三甲醫院的外科主任,一個經他手做手術的患者高燒不退,兩天后竟氣絕身亡。患者家屬不能接受,與他發生肢體沖突。同學被打得鼻青臉腫。這也難怪,患者僅是因鼾聲較重、有憋氣現象而住院,手術前一天還與朋友在附近飯店談笑自如地喝了幾杯。患者家屬不依不饒,將尸體放在病房內用冰塊冷卻,弄得走廊里到處是溶化的水。其兒子是摩托車協會的,引來很多隊友,統一戴頭盔,著黑色衣服,在住院部前的廣場上繞圈疾行,馬達轟鳴,塵土飛揚,住院部患者只要能動的,都紛紛逃離。醫院的聲譽受到極壞的影響。有關部門經過鑒定,在此手術中,同學并無明顯過錯,卻與患者家屬解釋不清。他們也不聽解釋,只認定是手術讓一條生龍活虎的漢子一命歸天。死者為大,各種輿論推波助瀾,患者方站在了輿論的制高點上,凡不利于患者的聲音,不管是否客觀公正,都被視為官官相護。有關部門領導只考慮自己在任時的穩定,采取妥協安撫方式平息事態,院方最后不得不滿足患者家屬的賠償要求,對同學也進行了處理,同學一世英名毀于一旦,心灰意冷,提前回了家。

梁主任通過反思,對自己也有充分的認識,看清了自己就是一普通俗人,有“小富即安”的農民思想。他給自己準確定了位,并坦然接受了,在行動時就沒有了內疚和心理障礙。

他去找醫務科的陳主任提出將沈志宏轉到普外科進一步治療,理由自然不能說是擔心患者砸在自己手里,卻也說得過去:患者原發病為腸子,手術應由普外科為主,屆時他可參加處理膀胱那一部分。陳主任喜歡同梁主任打交道,兩人私交也不錯,這與梁主任做人做事較低調隨和有關。而普外科的楊主任依仗自己的聲望更高,普外科又是全院的重要大科,院長對他格外器重,做人做事就有些張揚,不自覺地流露出頤指氣使的神態,讓同為科主任級別的同事很是不爽,都不愿意與他來往。但身為“和稀泥”科——醫務科主任的陳主任對這類人卻有獨到的認識和應對辦法,他們并不像表現出的那樣趾高氣揚油鹽不進,他們屬順毛驢的,只要掌握了他們的癢處,輕輕一撓就可使他們乖乖就范。

普外科楊主任憑著多年的經驗,在會診時,僅聽了腎內科的介紹就知這患者的病情較為復雜,處理起來很麻煩,自己手頭上需做手術的患者又應接不暇,就推給了泌尿外科。現在陳主任對他的醫術不吝言辭一通赤裸裸的贊美,暗喻梁主任的差距,令他心花怒放,爽快地答應接收了這個患者。

沈志宏又轉到了普外科。普外科病房多,患者多表現也多,有齜牙咧嘴痛苦呻吟的,有眉頭緊鎖捂著肚子在走廊踽踽慢行的,也有喜悅之情溢于言表等待出院的……總之,這里很雜亂,生命的上躥下跳在這兒得到了充分的彰顯。

沈志宏喜歡安靜,這亂哄哄的環境讓他心生煩躁,只有靠對治愈出院的期待來調整身心。他請求負責他的艾醫生盡快安排做手術。一提到手術他就渾身哆嗦,心里發怵。

他想家了。鄭蕊蕊在無特殊情況時,仍是周六上午到,周日下午回。她的每次到來,都會讓他的心情豁然明快。可他不想過多地表現出對她的期待,增加她的心理負擔。他對單位情況也有所惦記,人事科的方建東打電話告訴他,有人向宋局長吹風說他病重長時間不能上班,對工作有影響,應再配一個科長頂替他的位置。沈志宏趕緊給宋局長打電話,匯報自己治療的情況,說雖已住院近兩個月,但一直未查到病因,現在已經查明,手術后很快就可痊愈出院。

沈志宏從電話中聽出宋局長還沒有堅定選人頂替他的想法。他知道,決不是這個崗位只有自己勝任。真正起到作用能夠將科長位置這么長時間空著的原因,還是那次與局長共生死的車禍經歷。沈志宏心里長了草,不斷催促艾醫生向楊主任請示,盡早安排他的手術。楊主任的氣場很大。他醫術高超,醫德仁馨,患者痊愈后送的錦旗掛滿辦公室,還塞滿一大柜子。但他對患者送的紅包卻是堅決抵制。有的患者家屬在病人將要進手術室時,突然將紅包塞進他的口袋,他能感覺到他們的心神不寧,似乎不收下就不會對患者盡心盡力,他也就先收下,待做完手術后,交到住院收費處,充當該患者的住院費。不僅如此,他還時常對特別困難的患者接濟一些,幫助他們渡過難關。他從不像有的知名醫生那樣,利用空閑時間到附近市縣醫院走穴,每次都會有萬元以上的收入。他說不出這樣有什么不對,但總覺得像不務正業。

在楊主任的人生中,始終有個遺憾折磨著他。他考上醫科大學時,父母使出渾身解數也張羅不齊去讀書的最低費用,同他商量放棄求學。他深知父母供他讀書到這種程度已耗盡全部氣力,這在附近幾個村都是絕無僅有的,就準備去小學校當老師掙錢養家。他的高中數學老師聽說后,拿出僅有的積蓄說服他父母,連推帶搡地把他送上火車。火車開動時,望著漸漸遠去的老師,他咬破嘴唇,暗暗發誓一定要學出個樣來回報老師。五年大學他沒有回家,靠業余時間打零工,完成了學業。工作有了收入后,他滿懷感激,興沖沖地去看望老師時,才知老師因病無錢醫治,早已逝去。他在老師的墳頭前嚎啕大哭,長跪不起。“子欲養而親不待”的那種遺憾和痛楚如蟻附骨伴隨著他的未來。在他遇到走投無路的患者時,老師用瘦骨嶙峋的手將包裹得里外三層的錢塞進他懷里的那一幕就會浮現在他的眼前。那一幕給他的印象太強烈了,刻骨銘心,幾十年過去,依然清晰如昨。每當他盡自己的能力幫助了患者時,一種難以言說的愉悅就會從心底涌起,仿佛看到了數學老師贊許欣慰的笑容。“沒有數學老師的資助就沒有我的今天。”這是他常對妻子兒女說的話。這話對他來說也確實是真理,不僅體現在那次雪中送炭的拯救,還在他后來人生中遇到挫折,產生退縮懈怠的時候,老師期許的目光便適時出現在眼前,給他征服困難的能量和動力。楊主任對手下的醫生嚴格得近乎苛刻,在普外科里,很多醫生在他的面前都誠惶誠恐,每周的三天查房,前呼后擁二十多名在職或實習醫生眾星捧月般圍在他的周圍。他發現有典型性的患者,就會向跟隨的醫生提問有關知識,被提問的醫生便小學生樣老老實實回答。有回答不完整的,他當即毫不客氣地予以糾正,有時還譏諷兩句:“你是跟師娘學的吧,囫圇半片的。”他對患者的態度卻很和藹,有的患者心情煩躁,言語有所沖撞,他也毫不在意,耐心解釋。每次查房,對跟隨的醫生來講便是一種煎熬,對艾醫生更是如此,他經常躲得遠遠的,站在門口,好像隨時準備藏到門后面去。即便這樣,楊主任還是能一眼把他叨住,隔著好幾個人直接向他發問。就連患者都看得出,楊主任對艾醫生有意為難,議論猜測艾醫生一定在什么地方得罪了他。

艾醫生觸動楊主任的肺門,引起他的不滿,純是無意之舉,深究起來還是楊主任自己促成的。省城有個著名的獅園,有一百多頭獅子,在國內也是僅此一家。年前,獅園園長通過院長找到楊主任,說有一頭獅子腹部明顯鼓起,一定長了什么東西,他們自己的獸醫僅能做些疾病預防和簡單的治療,從未做過手術,希望楊主任能去動刀。在他看來,人與大型爬行動物的內部結構應該差不多,人不就是從猴子演變過來的嗎?他還說,請了電視臺記者全程拍攝,成功了,廣泛宣傳,不成功也無妨,就當積累經驗,反正這頭獅子已奄奄一息,死獅子當活獅子醫吧。

楊主任聽罷,心生不快,想我堂堂普外科主任,等我做手術的患者應接不暇,哪有閑工夫去給獅子治療?礙于院長的面子,不好表露拒絕,推說自己有事脫不開身,一眼看到艾醫生走過,叫住他,讓他代替自己給獅子手術,叮囑能不能救活獅子無所謂,一定別讓獅子傷了,那就出洋相了。他沒想到,這一推托就錯失了揚名的機會,隨手讓給了艾醫生。

艾醫生領受任務,也沒當回事,甚至連獅子的內部結構圖都沒找來看看,只是同麻醉師商討了下麻醉藥量,原則是寧多勿少,麻醉后遺癥無需考慮太多,但一定要保證獅子不能在手術中醒來,把大家當活雞吃了。他們抱著應付差事的心態,說說笑笑就進了獅園。園長承諾,無論手術情況如何,完事后就請他們吃龍蝦。

艾醫生一班人按給人手術的程序步驟進行,注射的麻醉藥量只多不少,即使這樣仍采取了防護措施,將獅子的四肢綁上,頭部固定,萬一它醒來發威,在場的人能有充分的逃生時間。切開獅子腹部,一個臉盆大小的腫瘤清晰可見,按人體結構常識推斷,這應該是多余物,是致病的根源。艾醫生手起刀落將它切除,然后清洗、消毒、縫合。做完這一切,獅子仍處在昏迷之中。艾醫生對園長說:“瘤子是切掉了,能不能活,就看它的造化了。”

到了應該醒來的時間,獅子沒有絲毫反應。艾醫生大著膽子就近觀察,其生命體征除呼吸外盡失,而呼吸也是氣若游絲,一如風前蠟燭,隨時都會熄滅。他對園長說:“我看夠嗆。”園長看了一下表,已臨近中午,便招呼大家去吃飯。來到海鮮酒樓,園長果不食言,上了一尺多長的龍蝦。艾醫生等醫院人員與大家原本不熟悉,獅子又沒救活,雖然園長多次強調無需在意,但畢竟不是皆大歡喜的結局,便有些沉悶。電視臺的記者對這種不盡人意的事情經歷得多了,并不在意,而且很會調解氣氛,葷段子頻出,逗得大家忍俊不禁。幾杯酒后,酒桌上的氣氛逐漸濃烈,直到酒酣耳熱,高潮迭起。艾醫生也是難得有這樣一個放松的機會,喝得是醉眼迷離。這時園長接了手下一電話,說是獅子醒了,正在慢慢溜達。記者聞聽,馬上喝掉杯中的酒,要去拍獅子醒來的鏡頭。艾醫生等人也想去看個究竟,酒宴草草收場。

第二天,當地電視臺、報紙都報道了獅園首例手術成功的消息,艾醫生成了給獅子成功手術的第一人。而后,一旦有獅子需要做手術,園長便通過院長點名讓艾醫生去做。隨著次數的增加,經驗的積累,在給獅子手術這一領域,艾醫生的地位已無人可替代,而且名氣越來越大,國內眾多媒體,以至國外的媒體都進行了深入的報道。艾醫生聲名遠播,醫院領導也借此機會提高醫院的名望,利用一切手段推波助瀾,對艾醫生參加學術討論、接受采訪、為外省市獅子手術等外事活動積極支持,大開綠燈。

楊主任見艾醫生這個偏鋒走得勢頭強勁,已不是自己所能遏制,名氣遠遠超過自己,后悔當時的草率,原本屬于自己的光環上一圈下一圈地套在了艾醫生的頭上,心生憋悶,平時工作中,不自覺地看艾醫生不順眼,敏感地發現他的各種不是,控制不住地訓斥幾句,找找心理平衡。艾醫生名聲在外,但現階段工作還隸屬楊主任管轄,也自知自己的這些榮耀是主任插柳而成,便在科里選擇低調行事,不與楊主任當面交鋒,無論他說什么都當是給自己鼓掌喝彩。

沈志宏見指望不上艾醫生,就鼓起勇氣自己去找楊主任。楊主任并不像感覺的那樣難以接近。三天后,沈志宏被排上手術,并且由楊主任親自主刀。楊主任說:“艾醫生給獅子做手術做習慣了,別產生幻覺,把人當成獅子,他主刀我還真不放心。”艾醫生聽了也不在意,問要不要找泌尿外科梁主任參與,楊主任正為艾醫生的不搭腔憋得難受,馬上厲聲回絕:“不用,膀胱那點事兒還不好處理?”

七、人生轉彎

沈志宏自進入術前準備程序后,就處于迷迷糊糊的漂浮狀態,任由別人擺布。長時間的折騰已經磨平了他的各種感覺,現在也沒那么恐懼了。

沈志宏這次手術用了一個多小時。被推出來后,鄭蕊蕊問艾醫生怎么樣。艾醫生做賊一樣環顧一下左右,悄聲說:“粘連較重,主任也沒找到確切病灶,只好將幾個可疑的地方修補了。”言下之意也不要迷信楊主任。

時光對快樂幸福的人來說如白駒過隙,沈志宏卻覺得慢如蝸牛,每分鐘都是煎熬,實在挺不住時,就讓醫生打一針安定睡上一覺。可是這針也不能總打,打多了刺激大腦不說,還影響術后刀口的恢復。

他堅持著,病好后享受美味的日子長著呢,他安慰自己。他忽然喜歡上了電視里的美食節目。病房里有一臺電視機,病友們換節目調臺,他從不干涉,但到了美食節目時間,他是一定堅持看的,病友們了解他的喜好,到了時間就把遙控器主動交給他。他把廚師教的方法步驟默默記下,準備出院后就逐一操作實踐。心情煩躁時,他便強迫自己復習美食節目所教的內容,加深記憶,打發時光。

雪后的視野非常通透。小區中間的雪地上,兩個穿翻毛大衣的男人在殺羊……沈志宏站在陽臺上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場景似曾相識,恍惚間,他穿越到了去年這個時候。

他是一周前出院回到家中的。出院前的各項檢查都顯示他已趨于健康,尿液清亮,紅白細胞都在正常數值內。病愈將要出院的欣喜和對未來美好生活的憧憬,讓他興奮得夜不能寐。可是楊主任的一番話,澆了他當頭一盆涼水。

楊主任將沈志宏和鄭蕊蕊叫到他的辦公室,神情凝重地做出院叮囑。他如實說明沈志宏的病情狀況:上次手術腸粘膜破壞較重,整個腸子就像一鍋煮過勁的面條,幾乎粘成一坨了。經過處理后,目前看效果還不錯,能維持正常運轉,但這只是表面現象,不能掉以輕心。腸內環境非常脆弱,稍不留神就會再次發生問題,而再出現問題就非常難以處理。所以今后飲食上以流食為主,酸的吃不了,辣的吃不了,油膩的吃不了……凡有可能刺激腸子異常活動的食物都不能吃。不能喝酒吸煙,不能做劇烈運動,要休養一年以后再上班,上班也只能做些簡單、不勞累的工作……總之,要像對待玻璃杯一樣小心翼翼維護腸子,否則就會像一地玻璃碎片難以收拾。沈志宏聽著,心一點點兒沉下去。

離開醫院時,鉛灰色的天空飄著雪花,空氣清冽,行人稀少。沈志宏堅持要步行去火車站。鄭蕊蕊能理解丈夫心情的沉重,楊主任的話震得她腦中嗡嗡作響,胸口憋悶。她想說點兒什么寬慰他,可又覺得說什么都蒼白無力,索性閉了嘴,默默地陪著他在雪中艱難地行走。

沈志宏現在每天要在陽臺上好長時間。室內很靜,鄭蕊蕊上班了,孩子上學了。他或坐或立,呆望著窗外,看人來車往,看風起云涌。他的思潮也是翻騰不息,他想得最多的就是自己的未來,那些時常讓他怦然心動的人生規劃,就是最基本的口腹快樂也被剝奪得所剩無幾了。只能行尸走肉般地茍活著,他不知道這樣的人生還有什么意義。

鄭蕊蕊有時不放心,上班中間找借口回家看看,見沈志宏還是她出門前的那個姿勢,也不去打擾他。她清楚,這變故使沈志宏乃至整個家庭的生活方向、目標、模式等等都必須要做出調整。而丈夫需要自我消化、自我療傷的過程,這個過程是必須的,否則就跨不過去這道坎,走不好后面的路。

太陽東升西墜,天地歲月依舊無言地運行。這場磨難對沈志宏來說是驚濤駭浪,在外面世界的浩瀚海洋里卻不過是滴水微瀾。生活仍在繼續,沈志宏明白,人生走到這一步已不是孤獨分子,是親情網中的一個結點,一點兒破損,就會連帶撕裂開一個缺口,但凡有點兒責任感的人都不可隨性處置自己。為了妻兒,為了父母,為了那么多關愛自己的人,他必須要說服自己面對現實,調整心態,繼續前行。每每這時,他就會想起那個平安夜,他的人生列車就是在那個夜晚突然轉了彎,改變了前進的方向。

責任編輯 孟 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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