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希臘神話中的兩性悲劇

⊙祁　冉［內蒙古大學， 呼和浩特　010070］

淺析希臘神話中的兩性悲劇

⊙祁冉［內蒙古大學， 呼和浩特010070］

希臘神話中有著大量的命運悲劇，承受悲劇命運的男性大多為正義的英雄形象，為理想或正義抗爭到底；而女性的命運悲劇則大多來源于不幸的愛情與婚姻；他們均以悲劇的方式展現著命運的決定論。在分析希臘神話中兩性命運悲劇的不同之處時，應結合人類歷史進程及希臘的歷史、地理、文化等因素探討其社會現實原因。

希臘神話悲劇兩性

希臘神話，產生于原始氏族社會中，是歐洲最早的文學形式，是人們集體智慧的結晶。希臘神話以口頭文學的形式在各部落流傳了幾百年，它是希臘文學的源泉與精神所在，影響了希臘乃至整個歐洲文學架構。其生動豐富的想象、大膽的情節構思、鮮明的人物形象、濃重的悲劇色彩，都在世界文學藝術寶庫中留下了不可磨滅而又濃墨重彩的一筆。

悲劇源于古希臘，由酒神節祭禱儀式中的酒神頌歌演變而來。在戲劇方面，亞里士多德的《詩學》是第一部探討古希臘悲劇藝術的總結性著作。他在書中提出了著名的“模仿說”，認為悲劇“描寫的是嚴肅的事件，是對有一定長度的動作的模仿；目的在于引起憐憫和恐懼，并導致這些情感的凈化；主人公往往出乎意料的遭到不幸，從而成為悲劇，因而悲劇的沖突成了人和命運的沖突”①。希臘神話中的悲劇是古希臘悲劇題材的最主要來源，古希臘三大悲劇作家埃斯庫羅斯、索福克勒斯和歐里庇得斯三人的作品大都取材于希臘神話中的悲劇，而古希臘悲劇是整個西方戲劇的起源。因此希臘神話中的悲劇故事對后世的悲劇創作有著深遠而持久的影響，起到了開創先河之作用。希臘神話中的悲劇多為命運悲劇，難以調和的矛盾沖突和不可避免的不幸災難帶有鮮明的宿命論色彩，不可抗拒也無可更改，但其背后也表達出當面對已經注定的悲劇命運時人們所表現出的不畏懼與堅持自我。男性與女性的命運悲劇在希臘神話中有著截然不同的產生過程與形成原因，而兩性不同的命運悲劇其背后所表達給我們的社會現實意義也不盡相同。

一、希臘神話中的男性悲劇

希臘神話中有著命運悲劇的男性，可以劃分為三類，神、英雄、普通人。盡管他們各自的不幸并不相同，但無論是不朽的神，半神半人的英雄，還是平凡的人類，他們的命運都是被決定好的悲劇。不管他們為人類付出多大犧牲，為自己的城邦贏得多少戰役，又或是為自己的理想多么的堅持，但悲情的命運和不幸的遭遇卻早已被安排，不可逆轉、難以改變。

“英雄”在希臘神話中被定義為神與人交媾生下的半神半人的孩子。古希臘時期由于生產力低下，技術水平落后，思想觀念也并不開明先進。因此每當出現了杰出的異于普通人的人物時，人們就會認為這是神與人的后代，也就是“英雄”。然而在希臘神話中即使是英勇睿智的英雄，他們也難以擺脫被注定的命運悲劇。希臘神話中半神半人的英雄阿喀琉斯是海洋女神忒提斯與色薩利國王珀琉斯的兒子。阿喀琉斯的母親為了使兒子能像神一樣不朽，在他小的時候將他放到冥河里浸泡，由于阿喀琉斯是被母親握著腳踵倒立浸泡，因此他除了腳踵之外全身刀槍不入。在阿喀琉斯小時候的一次宴會上，一匹被贈予他父親的神馬預言他將在特洛伊死去。也正因如此，他的父母將他送出國，希望能夠避免這種悲劇的命運。然而被決定的命運無可逃避，最終阿喀琉斯還是在奧德修斯的誘導下走上了特洛伊戰場。阿喀琉斯威猛英勇，所向披靡，為希臘軍贏得了無數場勝利，并為自己死在戰場上的摯愛朋友帕特羅克洛斯報了仇。但盡管如此，他仍被特洛伊國王的兒子帕里斯在太陽神阿波羅的指引下用暗箭射中腳踵而死。在他死后舉行了隆重的葬禮，無論是智慧女神雅典娜還是希臘的英雄們，甚至是他所俘虜來的奴隸們都向他表達了敬意與哀悼。阿喀琉斯，一個英勇善戰、重視友情、俊朗健美的英雄卻在命運悲劇面前無能為力。

赫拉克勒斯是希臘神話中最偉大的英雄，他是宙斯與阿爾克墨涅所生半神半人的兒子。赫拉克勒斯擁有無比的神力，而且勇敢睿智，為保護人類做出了極大的努力。他曾是嬰孩時就用手捏死毒蛇，成年后幫助底比斯國脫離奴役，擊退企圖危害眾神的巨人并完成了艱巨到不可想象的十二項任務。但特爾斐的神諭中說，赫拉克勒斯必將死在特拉奇斯地方的俄塔山上。而他最終因妻子受人蠱惑將沾滿毒血的衣服給自己穿上，難忍鉆心之痛而焚身于大火中，死在了俄塔山上。赫拉克勒斯死后，鑒于他生前所做出的貢獻與壯舉，眾神同意讓其成神并娶青春女神為妻。

在希臘神話中，即使是“神”也難以逃脫命運悲劇。普羅米修斯是一位極具智慧的神，他用泥土創造人類，讓雅典娜給予人智慧并使用伎倆欺騙宙斯，希望祭祀時不要苛刻人類，也正因如此宙斯，決定不給人類到達文明的最后一樣東西——火。可普羅米修斯依然違抗神諭，竊取火種，成全了人類的文明世界。他憐憫無私，犧牲舍己來造福人類，然而他的命運卻是悲劇的，數次對宙斯公然的違抗終于帶來了惡果，宙斯下令將他用難以掙脫的鐵鏈束縛在高加索山脈的一塊巖石上，每一天都會有一只兇惡的鷹來啄食他的肝臟，可是每一天他的肝臟又重新長出來。烈日與驟雨也未放過他，無盡的痛苦日復一日，難以逃脫，無以斷絕。但是令人欣慰的是，普羅米修斯經受了難以數清的折磨歲月后得到了赫拉克勒斯的解救。

敘述希臘神話中人類的命運悲劇就不得不提到其中最令人感到痛苦哀嘆的俄狄浦斯。一個閃耀著人性光輝的形象，傾盡全力渴望改變卻無能為力撼動先天注定的命運。為了避免降臨在自己身上“殺父娶母”的神諭，他毅然遠走他鄉，卻在毫不知覺中殺死自己的國王父親并娶了母后。他殺死女妖，勤政為民，費盡心力找尋國家瘟疫的源頭，卻吃驚地發現來源于自己的罪孽。他刺瞎雙眼流放自己，在流亡乞討的過程中，兩個兒子卻開始了互相殘殺。俄狄浦斯，一個從本質上敬愛父母、熱愛子民、善良正直、勇敢聰慧的人，卻難以逃脫悲劇命運，最終在流亡中死去。

這些神、英雄、普通人的命運或在出生時被注定或在與神的交集中被決定成了悲劇，但他們都大膽挑戰過神或為人間和自己的國度做出了奉獻。

二、希臘神話中的女性悲劇

古往今來在文學作品中，女性的愛情與婚姻往往承載了太多的不幸與束縛。在希臘神話中，她們是出身顯赫的公主，是美若天神的女子，卻對自己的命運無能為力。她們難以選擇自己的愛情，難以掌控自己的婚姻，甚至于還要承受背叛的刻骨痛楚。

美狄亞是希臘神話中科爾喀斯王國擁有魔法的公主，她的父親埃阿特斯擁有一件被世人覬覦的稀世珍寶——金羊毛。一天，忒薩利亞王子伊阿宋來到科爾喀斯國提出索取金羊毛的請求，伊阿宋的堂堂舉止和英雄氣概贏得了美狄亞深深的愛慕。國王埃特阿斯要求伊阿宋戰勝降服自己所養的神牛、武士和毒龍后，才可以取走金羊毛。這項任務對于伊阿宋來說無異于自取滅亡。然而美狄亞挺身而出給了他具有魔力足以打敗武士的油膏，并用計謀使毒龍溫順，從而幫助伊阿宋成功地取到了金羊毛。在美狄亞決意與伊阿宋回希臘的返程中，為了能和自己心愛的人在一起，她甚至殺死了自己的哥哥并將其分尸拋入海中來躲避追兵。回到伊阿宋的國家后，美狄亞又幫助伊阿宋向搶占他父親王位的叔父復仇。美狄亞為了愛情的瘋狂與毫無保留的付出卻只讓她體會到了幾年的甜蜜，在歲月的雕琢流逝下伊阿宋開始喜新厭舊了，他愛上了科任托斯國的公主，無視美狄亞曾經的鼎力幫助和熾熱的愛，并想將美狄亞和兩個可愛的兒子逐出王國。而這樣的背棄也徹底激怒了大膽殘忍的美狄亞，她先用沾滿劇毒的錦袍和皇冠毒死了公主和國王，后強忍心痛用利刃殺死了自己的兩個兒子，并決絕地拒絕了伊阿宋想親自掩埋兩個兒子尸首的請求，乘著龍車將兒子的尸體永遠地帶走了。美狄亞瘋狂的愛和熾烈的心在婚姻里并沒有得到回報，她的復仇是殘忍的但更是悲劇的。

希臘神話中的神的顯著特點就是與人同形同性。宙斯——掌握著一切權力的最高天神，也像人間的男子一樣處處留情，只不過他的多情卻讓太多女性得到了悲劇的命運。伊娥是古希臘國王伊那科斯的女兒，她白皙可愛，美貌驚人。在為父親牧羊時得到了宙斯的傾慕，宙斯占有了伊娥并將她變成了一頭非常美麗的小母牛。當宙斯善妒的妻子天后赫拉知曉小母牛就是貌美的伊娥時，讓宙斯把她當作禮物送給自己，然后派長著一百只眼的阿耳戈斯嚴密地看守伊娥。伊娥被阿耳戈斯用一根粗繩拴住脖子，只能發出哞哞的叫聲。她吃著青草樹葉，喝著不潔凈的污水，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伊娥的命運就這樣被一場本不樂意的愛情轉變成了一出悲劇。雖然后來宙斯讓赫耳墨斯將伊娥解救出來，但是赫拉依舊不放過她，她讓牛氓叮咬伊娥，難忍痛苦的伊娥只得逃亡，最終漂洋過海來到了亞洲，她跪在奧林匹斯山下向天神與天后發出哀嚎，乞求寬恕。于是赫拉讓伊娥變回了人形，但她并沒有從心底寬容伊娥，她派野蠻的庫埃特人搶走了伊娥的兒子，于是悲情的伊娥又再次踏上漫無目的而凄苦悲慘的尋子之路。這就是伊娥，一個沒有做錯任何事的美麗善良女子被無端變成了一只母牛，遭受著作為牲畜的悲慘待遇和牛虻的叮咬，痛苦地奔波到全世界去找尋自己的兒子。而這一切不過源于她對于婚姻與愛情毫無選擇的權利，不過因為她沒有辦法對不愿意的感情說不，就遭受了如此悲劇的命運。

這就是女性的命運悲劇，不能主宰的婚姻，難以承受的背叛，低下的地位和毫無選擇的權利。

三、悲劇原因解析

（一）男性悲劇原因

古希臘時期生產力水平低下，人們對于自然界的認識有限，也因此很容易認為那些難以理解的自然現象或因當時技術水平低而未能達成的愿望是因為受制于神，因為神的旨意即神諭，這也就是神話為什么會產生的原因。當那個時代的人們難以抵御自然界的許多災難而遭受了諸多不幸與苦難時，他們會自然而然地認為這種悲劇的命運是由神主宰即命運決定論，因而也產生了命運悲劇說。這就是希臘神話中男性命運悲劇產生的最主要原因。

（二）女性悲劇原因

同樣的，古希臘女性的地位一直都很低下。女性并未得到足夠的重視與尊重，難以決定或者左右自己的命運。在古希臘，她們生來就沒有選擇的權利，不能左右自己的愛情與婚姻，進而言之，她們不能決定自己的命運。古希臘社會中的一項重要風俗即是認為真正的愛情只能產生于男性之間，而女性不過是作為性與生殖的工具。這樣的社會風俗也直接影響了人們的思想觀念，由想象產生了神話中那些貌美的邦國公主或平凡女子的悲劇命運。歐羅巴與伊娥的命運相似，她是來自腓尼基的公主，被化身成牛的宙斯占有后帶到了一片完全陌生的大陸。另一位公主普緒喀，只因過于美貌而被愛神阿芙洛狄忒嫉妒，被帶離自己的國度后又顛沛流離四處找尋自己的丈夫。一樣顯赫的出身，一樣不能主宰的悲劇命運。

四、結語

所謂“命運”，不過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客觀規律及自然與社會的法則，即一定社會歷史條件對人的生命活動的限定。神話實則反映了古希臘人真實的生活狀態。但是即使在希臘神話中具有宿命論色彩的故事都以悲劇的形式結尾，但這些為人類抗爭的英雄和天神在后來都得到了厚葬或解脫；那些擁有著美好愛情信仰的公主在最后也都被升成女神，這也預示著古希臘人堅信成功未來、美好生活、自由權利和理想社會的最終到來。魯迅先生曾說過：“悲劇是把人生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②這些悲劇的故事以一種悲壯的美震撼且影響了我們，美好而崇高的東西遭受毀滅毫無疑問地給予了人們心靈以震撼，引起深重的思考與發問，也引起對社會現實更加有益的改變。

①亞里士多德：《詩學》，羅念生等譯，人民文學出版社1962年版，第19頁。

②魯迅：《再論雷峰塔的倒掉》，《墳》，北新書局1929年版，第519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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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祁冉，內蒙古大學在讀本科生。

編輯：郭子君E-mail:guozijun0823@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