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欣蘭的詩

曾欣蘭

俘虜

山體遼闊，云朵扶起山腰

耕山者跟隨野花，向上爬行

春天的光線，在編織黛綠

時間在葉子上，一片片長高

這是原鄉，老房子燃起柴火

年輕的出逃者放下了行囊

他種下草木，修復柵欄

等春風過盡，做自己的俘虜

一個人的旅行

來這世上，是一個人的旅行

以低于塵埃的拘謹

走進盛大的疆域

來不及帶上必備的糧草

所有的行囊，只剩一雙眼睛

我可以放下身段

仿效那只捕食的獵鷹

問候每一片森林

有時也會放下高山

背負一面飛瀑

此生無人應答的轟鳴

沿途的風景如此肥沃

我卻沒有種子可以種植

或者根本就一無所有

我只有打開一生的汗水

開滿眾多的河流

提及

風停下來，所有倒影被接納

洱海的暮色，動用隔岸的漁火

木炭在燃燒，羈旅的人圍坐陽臺

提及爐火里的魚，蒼山的雪

魚來自湖底，雪來自去年

而我來自南方，至今無人提及

有一場雪正在告別

必須重新命名。這不是春天

花朵集中，陽光過于散漫

走不到的對岸，蜜蜂無處采蜜

可以裹腹的，都是嗟來之食

有鳥奔走于城市與島嶼之間

它的飛翔在湮沒一種聲音

彩虹在天邊，悄無聲息

有人在酒后唱著懷舊的歌曲

歌聲穿過海面時，海浪在哽咽

在荒島，想起故國的亡靈

下過的一場雪，正跟人群道別

幻境

——兼致東蕩子先生

在阿斯加的草原

有人刨去積雪，有人點燃爐火

幻境下，真理被淪為黑色

需要大雪覆蓋，才具有光芒

陽光吝惜，未穿透內心的暗角

在絕望之境，萬物虛幻奔跑

沉溺于并不堅實的土地，有的人

在原地救贖，有的人刪改初衷

清單

中年之前的時光，分娩了

出租屋、獨生女，母親的蒼老

課本上的戈壁、長矛、石窟

不同名字的河流、長生草

正被潰敗的日子一筆筆勾銷

夢域一次次遠足，羅列名字

有生之年，遠方難以救贖

沉淪的每一輪落日，依附黑暗

而事實上，能去的地方也在減少

清單里，從來沒有澄明的城堡

燈塔

在白茅，海水退回大海

石頭裸露，蓮花開成黑色

那燈塔就在蒼茫處

古老的火種已被盜取

暮色中，再也沒有火焰

有一處航道通向光明

它需要大海平息一切

以聚攏漏下來的光線

而大海并不知曉，發出濤聲

好像它的存在只需要靜默

小蘇村

海岸向外延伸

土壤淡出鹽的視線

季節中的作物高出海水

說著靠近云朵的方言

我來到詩人的故鄉

用自己的語言贊美這片土地

莊稼上的風，是異鄉溫潤的回音

流向大海的水，鏈接我的兩種鄉愁

在小蘇村，與泥土交談的布光者

并不因為暮色，而放下虔誠

百年教堂，上帝饋贈的榮光

安置著內心深處的微塵

歷史在鏡頭之外

你站在最好的月色里

沒有辜負這蒼茫的人間

簡歷

編輯來電的時候，指甲剛剪去一半

一只手溫順自然，一只手驚慌失措

春天開始索要我的簡歷

我不敢寫上詩人的字眼

至于日期更不敢確定

也許是生前，也許是死后

季節

葉子從夏天開始枯黃

起初是葉尖，沒有先兆

莊稼被收割時，想起的秋風

正朝這個方向走來

這個季節經歷一場劫難

你必須用另一場劫難應對

正如秋的盡頭，登高的人

早已離去，北方

有一場雪蓄勢待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