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娜

內容摘要:史書多有“漢承秦制”的記載,并且除郡縣、職官、律歷等制度之外,在法制方面也多有秉承。20世紀以來出土秦漢法律文獻的問世印證了這一點。不止于此,已有學者發現漢對秦法制除繼承之外,也有發展變革之處。以出土秦漢《田律》的相關內容為中心,揭示了漢對秦法制的具體變革。漢較秦在田、道等規劃管理制度上有所加強;從秦到漢陰陽五行思想呈現逐步向法律領域滲入的趨勢;漢初基本繼承了秦的賦稅名目,但有一定減輕。此外漢代加大了對馬牛的重視與保護力度,在酒禁政策上也有所發展。
關鍵詞:睡虎地秦簡 二年律令 田律 變革
從出土的睡虎地秦簡與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中的秦漢《田律》來看,〔1 〕其主要圍繞田制、農作物等物產、賦稅三項內容進行規定。在我國古代社會,農業作為衣食之源的同時,又是國家賦稅的重要來源,是國家政治與經濟的基礎,因此,與其相關的《田律》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目前將秦漢《田律》進行比較研究的論著不多,在可見的論著中有對秦漢《田律》個別律文進行比較的。如高敏的《論西漢前期芻、稿稅制度的變化發展——讀《張家山漢墓竹簡》札記之二》一文,比較了“入頃芻稿”條的內容;〔2 〕李學勤在《秦律與〈周禮〉》一文中比較了“春二月”條、青川木牘“為田律”條的內容;〔3 〕李孝林的《〈二年律令〉:漢承秦制而發展之》一文也主要比較了“入頃芻稿”條的內容。〔4 〕此外也有專題對秦漢《田律》進行比較研究的,但也不多。如魏永康在其學位論文《秦漢“田律”研究》中,對秦漢《田律》釋文進行考校并對其內容進行相關研究,但不是從漢對秦法制變革的角度出發。〔5 〕筆者嘗試利用出土《田律》相關資料與傳世資料,以及學者論著,揭示秦漢法制變革在《田律》中的體現。這種漢法對秦法損益的研究是非常有意義的嘗試,隨著研究的深入會在以下幾點有所新的認識:第一,可以從中窺探漢初對秦法的一些評價與認識,從而幫助我們更客觀的認識、理解秦法,以及秦法與秦亡的關系;第二,可以具體了解漢承秦之后,法制上有多大程度的發展;第三,可以從法律上去感知秦漢時代、政局、統治思想的變化,即從法律的維度去看秦漢王朝更替階段的歷史;第四,可以幫助我們更清楚地了解秦漢法律的細處,從而更好的認識秦漢法律在中國法制史上的奠基地位。
一、《田律》中指導思想的變革
《秦律十八種·田律》簡4-7中記錄了關于春夏二季對山林、植被、幼獸、魚鱉、水泉暢通的保護內容。而在出土于湖北省荊州市荊州區張家山247號漢墓的《二年·田律》簡249—250中也有與其相似的規定。在這類律文的背后,有其思想支撐。秦《田律》的該條在《逸周書·大聚》、《呂氏春秋·十二紀》、《上農》中都能找到相關內容。〔6 〕而這些文獻中記載的農業生產經驗的背后,蘊藏著當時人要“和陰陽”、“順四時”的思想信仰。如果“陰陽失次,四時易節”,會導致“人民淫爍不固,禽獸胎消不殖,草木庳小不滋,五谷萎敗不成。” 〔7 〕后果非常嚴重。可見,在先民的思想中陰陽四時的協調,是十分重大、不可怠慢的事情。而這種陰陽五行觀念便是上述律條中所蘊含的思想信仰。在張家山漢簡《田律》簡250中還規定戊己日不可興土功,在睡虎地秦簡《日書·甲種》中也有戊己日為土忌日,不可為土功的內容,這也是陰陽五行思想的體現,同樣承自秦。陰陽五行思想如此向法律滲透,在秦與漢初還僅僅露出苗頭。
西漢中期以后,陰陽五行思想在法律制度領域又有所發展深化,而陰陽五行思想在法律領域的大肆滲透,當屬在王莽策劃下,于元始五年以太皇太后名義頒布的《詔書四時月令五十條》。大張旗鼓頒布《月令詔條》,并非因為其內容十分利于百姓生產,只是王莽仿周公,企圖實現自己的政治野心的一個重要步驟。〔8 〕不管《月令詔條》對百姓生活的實際指導意義有多大,其以“詔條”的形式頒布,便具有法律效力,如果違反,就要追究法律責任。在《居延新簡》中就有光武帝建武四年五月、建武六年七月,督查吏民是否犯“四時禁”的文書。〔9 〕陰陽五行思想在法律上的影響還不止于此,據《后漢書·肅宗孝章帝紀》記載,章帝在元和二年頒詔規定十一月、十二月不可論決囚犯。其理由是根據月令冬至之后是順陽助生的時節,不可審判斷罪,而且“王者生殺,宜順時氣”。陳寵為了強調章帝此舉是“革百載之失,建永年之功”,還特意指出“秦為虐政,四時行刑”,“蕭何草律,季秋論囚,俱避立春之月,而不計天地之正,二王之春,實頗有違”。〔10 〕但在目前所見出土秦、漢初法律文獻中,還不見其在司法領域的影響,陳寵對秦、蕭何的指責,或有以后世思想要求前人之嫌。
雖然在西漢后期,陰陽五行思想曾受到質疑,據《漢書·成帝紀》載成帝在陽朔二年春頒詔強調要想陰陽和調,務必要順從四時月令,而之所以頒詔強調,是因為“今公卿大夫或不信陰陽,薄而小之,所奏多違時政”。〔11 〕但在皇帝的三令五申下,這種質疑聲似并不成氣候。而直到唐律中仍可見其影響,如“非時燒田野”條。值得一提的是,在該條中指出“非時”的時間段之外,還特意指出“若鄉土異宜者,依鄉法”,不需“一準令文”。〔12 〕這樣的規定無疑是對早期月令的變通,更加合理。比起王莽為彰顯權力,將月令頒布到人煙稀少的懸泉置的做法,要進步的多。在司法領域方面,《唐律·斷獄》有“立春后秋分前不決死刑”條,規定立春后、秋分前以及斷屠月、禁殺日決死刑的話,要受刑罰,這是受陰陽五行思想及佛教、道教的綜合影響。〔13 〕陰陽五行思想不僅被統治者用于政治領域,也逐漸滲入到法律領域,使法律蒙上一種神秘色彩,這較之早期以法家思想為主導的秦與漢初法律是一大變化。
前舉秦《田律》簡4—7中還規定對不幸死者需要伐木做棺的,可以不受時禁限制,這是因死葬之事對時禁的變通。另外,在秦《田律》該條與龍崗秦簡簡77-83中都有對百姓的狗進入禁苑中的處理規定,但在《二年·田律》中暫不見以上內容,有待新資料來說明。
二、《田律》中田、道管理的變革
出土于四川青川縣郝家坪秦墓的16號木牘,記載了秦武王二年十一月,王命丞相與內史再次修治故《田律》。其中,涉及田畝規劃的內容為“田廣一步,袤八則,為畛。畮(畝)二畛,一百(陌)道。百畮(畝)為頃,一千(阡)道。道廣三步。封高四尺,大稱其高。埒高尺,下厚二尺。” 〔14 〕而在《二年·田律》中也可見到相似的內容,具體為“田廣一步,袤二百卅步,為畛,畝二畛一佰(陌)道;百畝為頃,十頃一千(阡)道,道廣二丈。” 〔15 〕將兩條內容相對照,可見《二年》在田畝制度的規劃上大體承襲了青川《田律》。〔16 〕以二百四十步為畝,由春秋時期晉六將軍之趙氏最先推行,孫子十分肯定趙氏這種制田方法。〔17 〕后又為商鞅在秦推行,事實證明這種大畝制符合當時的生產力,使秦國強大。青川木牘中的《田律》,也應是商鞅時制定的《田律》,這種畝制在秦一直被沿用。時期為漢初二十年左右的《二年》依然采用了這種畝制,且直到漢武帝時也仍沿用,可見這種大畝制具有促進生產的優越性。變革體現在《二年》對阡道的設置作出調整,較青川《田律》減少了近10倍的阡道數量,變向增加了耕地的數量,漢初剛結束戰亂,處于人少地荒的狀態,田地不會短缺,作出這種調整很可能是嫌秦阡道設置太過繁復。商鞅時規定一夫得田一頃,據青川秦牘則一夫的田即有一條阡道。漢初可能從阡道的利用考慮,認為十頃一條便足夠,或為不影響通行,漢初阡道又加寬二尺(約46.2厘米)。另外,在青川秦牘中還有封埒形制尺寸的規定,而《二年》中似把關于封埒的內容都刪除了,這可能是因為封埒這種田界形式不夠簡便經濟。封是高四尺,大小與其高相稱的圓臺體或方臺體。〔18 〕埒是高一尺,下厚二尺,連接封與封之間的矮墻。封埒并用使各戶所占土地的界限十分明確。〔19 〕但當發生土地買賣等變動時,封埒這種田界變更就顯得麻煩。據《二年》漢初有明確的土地轉讓、買賣規定,《二年·戶律》簡321規定接受田宅,又將田轉讓給別人或賣宅,不得再次受領田宅。簡322規定代戶、買賣田宅,鄉部、田嗇夫、吏稽留,不登記田宅的變更,超過一日,罰金各二兩。可見漢代國家授予的田宅可以轉讓、買賣,田地可以買賣,各戶所占田地數量也會處于變動中,因此,田界標志也會趨于簡便化,而封埒在秦是否已發生變化還無法準確說明。總體上,漢初較秦在田地規劃上繼承的同時,也有所改進。
青川秦牘中還有對阡陌、道路、橋梁、波隄等的維護規定,出土于湖北云夢縣的龍崗秦簡120有對侵蝕道路、阡陌或將其損壞的行為的處罰規定,這些都為漢律繼承,見《二年》簡246—248。較秦律的發展之處是《二年》該條中還明確了邑中道與田道的主管官吏,如果塌陷不能通行,對主管官吏罰黃金各二兩。另外,《二年》又進一步規定對侵占里中道、邑中道、溪水旁的小路、樹木間的小路以及對其開墾種田,也要罰金二兩,見簡245。道路、阡陌都屬于公共用地,但如果農民的耕地不足以生存,或因人性的貪婪,總是會對其進行侵占,必須要加以規制。《唐律·雜律》“侵巷術、阡陌”條也有類似規定,且更加系統。大清律中也有反映,見于“失時不修堤防”條與“侵占街道”條。〔20 〕通過歷代修律對此內容的保留,便可以理解漢律對秦律相關規定的繼承與加強也是現實所需。
不過,在上述秦漢律文中暫不見關于造橋、修堤防不力對主管官吏的處罰規定。據《漢書·百官公卿表》,孝成帝建始三年十月乙卯,御史大夫尹忠,坐河決,自殺。又《漢書·成帝紀》載,建始三年秋,關內發大水。郡國遭受水災,淹死百姓多達千人。〔21 〕御史大夫尹忠因河決自殺或正與此事有關。由此可見,西漢后期加大對官吏管理堤防不利的處罰責任。大水決堤,會對田地、住所,人身財產造成很大損害,所以,自秦以來,逐步加強與完善對津渡橋梁、堤防的維護。
三、賦稅制度的變革
目前在秦漢《田律》中可見芻稿稅、戶賦,在其他律篇或出土秦漢文獻中還發現有田租、算賦。而田租通常與芻稿一同征收,另據《漢書·高帝紀》載高祖五年“初為算賦”。因此,為內容的完整性,筆者將這四項賦稅一并討論。
(一)田租與芻稿稅
1.田租
田租以征收糧食為主,是十分重要的稅目,一般與芻稿同時征收,秦漢《田律》中有芻稿稅的規定,暫不見田租,這里略作說明。據《數》、《算數書》以及龍崗秦簡等出土文獻,漢初承秦,田租征收制度為程租制,即先通過計算每塊已墾土地得到一斗田租所需步數,再計算該塊地的田租額。〔22 〕因為按已墾田的畝數及莊稼長勢決定征收的田租數,因此,國家對墾田數及莊稼成長情況十分關注。如秦《田律》簡1-3規定八月底之前地方要上報完禾稼抽穗、已耕種未長出禾稼、禾稼長出后因雨水受益,以及各種原因受害的各類頃數。《二年·田律》簡243規定,縣道要在五月望日之前將已開墾田地的頃數以及戶數,上報給二千石官。秦與漢初所收田租有禾、枲等農作物,在秦代二者的稅率并不同,禾為十分之一,枲為十五分之一,實際情況比較復雜。〔23 〕而漢初的稅率在出土文獻中還沒有佐證,據《漢書·食貨志》載“(高祖)輕田租,十五而稅一。”《漢書·惠帝紀》載“(惠帝即位)減田租,復十五稅一。” 〔24 〕可知高祖與惠帝時曾實行過十五分之一的稅率,較秦代輕。
2.芻稿稅的征收
春秋以前就有征收芻稿,但不是固定的稅種,戰國至秦由于戰爭頻繁,對牛馬飼料需求量增大,使芻稿逐漸成為固定稅種。〔25 〕戰國時人十分重視芻稿,《商君書·去強篇》有“強國知十三數”,其中,最后一項便是芻稿之數。〔26 〕芻稿稅一直到東漢都在征收。據秦《田律》簡8-9,芻稿稅按百姓受田的頃數征收,不論開墾與否,每頃交納芻三石、稿二石,對芻的質量不十分挑剔,芻自干葉和亂草夠一束以上都收,芻稿可以互相折合交納。在《二年·田律》簡240—242中同樣規定芻稿按頃征收,每頃交納的芻稿數也與秦相同。可見,秦及漢初芻稿是按頃數定額征收的,與田租征收方式不同。較秦的發展之處有《二年》簡240—242規定芻稿不可交陳芻稿,否則罰黃金四兩。在芻稿需求量降低的情況下,提高芻稿新鮮度,利于牲畜食用,也利于存放,更科學。另外簡240—242還規定芻稿足夠縣一年用量即可,此外不再收芻稿,而是按芻一石十五錢,稿一石五錢進行折合,每頃共收五十五錢,即由實物向貨幣轉換。〔27 〕在岳麓秦簡《數》中有“芻一石十六錢,稿一石六錢”,〔28 〕與《二年》中的芻稿價十分相近。但在秦代芻稿稅是否也可以交錢還不明。芻稿稅可以交納貨幣,直到西漢后期也可見,《后漢書·光武帝紀上》注引《東觀記》載“訟地皇元年十二月壬寅前租二萬六千斛,芻稿錢若干萬。” 〔29 〕與芻稿稅不同秦漢田租基本上都是交實物,似未向貨幣轉換。這與秦漢長時期實行重農抑商政策,阻礙商品貨幣經濟的發展有關。而且讓百姓有芻稿不能交,必須去市場上兌換成錢交納,對百姓也是負擔。簡240—242又規定芻稿市價如果比律文規定的貴,按照交納芻稿時的平價入錢。那么芻稿市價如果低于律文規定,很可能仍按律文規定的價錢交納。這樣百姓不僅未從中獲益,可能還要擔負差價。而且在芻稿已足夠縣用的情況下,還要讓百姓交納錢,而不是減免芻稿稅,也體現了封建統治者對百姓的剝削是不會因朝代更替而有質的改變。但漢初在芻稿稅方面仍可見一些輕緩的政策,如簡240—242特別規定上郡因土地貧瘠,每頃可以少交芻一石。另外,高爵者與部分地區郵人可享受特別待遇,如簡317規定左庶長以上各爵級只要是自己耕種其田地,則不用交納田租,也不用交納頃芻稿。簡268則規定對巴、蜀、漢中等山高路險地區的郵人在交納租、芻稿方面享受減免待遇。
3.芻稿的使用
收上來的芻稿主要作為馬牛的飼料,關于發放馬牛飼料的時間,秦《田律》簡11規定馬牛飼料的領取不要超過2月份,否則不再發放。《二年·金布律》簡421—423規定縣官供養的馬牛飼料于冬11月到第2年3月發放,并詳細規定了馬牛每日的食量及發放事宜。相關內容秦屬《田律》,漢初則規定在《金布律》中,《二年·金布律》集中對物資發放、錢、鹽業與采礦業的稅率進行規定,所以這條內容的歸屬基本符合《金布律》的體系內容,這種變化也體現了漢初較秦在律令的編排上,更注意律篇的體系性、統一性。另外芻稿用畢后秦漢《田律》還規定了善后的處理及上報年用量與剩余數,見秦《田律》簡10與《二年·田律》簡256。漢律簡256規定地方官要用二尺牒分條書寫一年馬牛及它物用稿數以及剩余芻稿數,在八月望日上報內史。律文規定了上報者、上報對象、上報時間,以及書寫材料樣式、格式、內容,非常詳細又簡練,顯示了較高的立法技術。
(二)戶賦與算賦
《二年·田律》簡255有“卿以下,五月戶出賦十六錢,十月戶出芻一石,足其縣用,余以入頃芻律入錢。” 〔30 〕據簡文戶賦包括出錢與出實物芻兩種交納方式。交納對象為“卿以下”,其指卿以下各爵級,還是也包括無爵者,還難以判明。〔31 〕在即將出版的《岳麓書院藏秦簡(肆)》中的《金布律》有:“出戶賦者,自泰庶長以下,十月戶出芻一石十五斤;五月戶出十六錢,其欲出布者,許之,十月戶賦,以十二月朔日入之,五月戶賦,以六月望日入之,歲輸泰守。十月戶賦不入芻而入錢者,入十六錢。” 〔32 〕相較之下可見漢初戶賦的征收方式基本承自秦,但征收數量有所減少。秦律規定十月戶出芻一石十五斤,漢律則少了十五斤,這是較明顯的變化。在里耶秦簡8—559中有“ [□] 十月戶芻錢三【百】 [□] ”,8-1165有“戶芻錢六十四。卅五年。[□] ” 〔33 〕這應為秦政府對戶賦錢的部分統計情況。另外《法律答問》簡165有對“匿戶”與“敖童弗傅”的解釋,表明秦政府對為了不交戶賦而隱匿戶口的情形也有處置規定。在斷代為文帝晚年到景帝四年時的江陵鳳凰山十號漢墓6號木牘中有“平里戶芻廿七石,田芻四石三斗七升”、“田稿二石二斗四升半”、“稿上戶芻十三石,田芻一石六斗六升”、“田稿八斗三升”。〔34 〕6號木牘中田芻、田稿的數量不僅遠較戶芻低,較《二年》中規定的頃芻稿也并不高,其性質與征收方式不明。另外6號木牘中戶芻都是整石數,如果按《二年》中規定的戶出芻一石,那么木牘中所見的戶芻數也可能是平里與稿上里各戶所出的戶芻的總計數字,〔35 〕而田芻、田稿單位到斗、升,則可能是按頃芻稿折合后實際收取的數目,即每戶實際擁有田數要遠少于一頃,但這只是猜測,畢竟時代不同。由此可見,漢代的戶賦與芻稿稅的具體實行情況及沿變還需要更多新資料來證明。
算賦在秦漢《田律》中不見,因為其也屬賦稅一種,這里簡略分析如下。《二年·具律》簡124與《二年·亡律》簡162都提及算賦,據簡文算賦,應是對身份為庶人以上者按人征收的稅目,與按戶征收的戶賦不同。據《漢書·高帝紀》載“(高祖五年)八月初為算賦,如淳引漢儀注:民年十五以上至五十六,出賦錢人百二十為一算,為治庫兵車馬。” 〔36 〕從“初為算賦”來看,似是高祖創立,若如此,是較秦的又一大變革。另外在江陵鳳凰山十號漢墓4、5號木牘有關于算錢的收交付記錄,每年每算達到400多錢,遠較120錢高。〔37 〕可見,漢代算賦的征收數額與方式也在不斷變化。漢初承秦之后,而高祖又創設按人征收的算賦,或透露漢初政府財政虛空,社會未安定,因此,按人征收一定賦稅是保全政權的穩妥辦法。對百姓而言無疑是多一負擔,但其性質與橫征暴斂應有所不同。最后,《二年·雜律》簡185有“擅賦斂者,罰金四兩,責所賦斂償主。” 〔38 〕說明盡管律文對征收賦稅數額有明確規定,但官吏在征收時仍會有不按法律規定執行的情況。國家征收,官吏還要擅賦斂,最終只苦了基層的百姓。
四、其他制度的變革
秦漢法制除以上變革之處外,《田律》中還能發現在對馬牛的重視以及酒禁政策方面,漢代較秦也有所發展,具體分析如下。
(一)馬牛的重視與保護力度加大
龍崗秦簡103—106、108—110與《二年·田律》簡251—252都規定凡是馬牛所經過的地方,不得設置陷阱及安放其他狩獵裝置,否則若能傷害到人、馬牛,根據危害程度給予相應處罰。具體見下表:
通過表格可見,如果殺傷馬牛,張家山漢律的處罰是與盜同法,龍崗秦律殘,但也不妨先對秦律盜馬牛的處罰作以考察。據《法律答問》簡6秦律盜牛處完城旦。《法律答問》簡209有“人戶、馬牛及者(諸)貨材(財)直(值)過六百六十錢為‘大誤。” 〔39 〕又《二年·盜律》簡55規定盜贓值過六百六十錢,黥為城旦舂。因此,漢初盜牛應處黥城旦舂,較秦重。而武帝前后對盜馬牛的處罰又更重。《鹽鐵論·刑德篇》有“故盜馬者死,盜牛者加。”沈家本認為盜馬者死,法太重,不知是承秦法,還是武帝用兵馬少,而特創這樣的峻法。〔40 〕今天據出土秦漢律來看,這應是武帝時特創的峻法。除了通過懲罰殺傷、盜馬牛者來間接保護馬牛外,在日常飼養中也可見國家對馬牛的重視與保護。《秦律十八種·廄苑律》簡13-14規定,每年要評比田牛,成績優秀有賞,成績最差要罰。如果用牛耕田,牛腰圍瘦一寸,要笞打主事者十下。國家也十分重視牛的生育繁殖,《秦律雜抄·牛羊課》簡31規定成年母牛十頭中有六頭未生育,貲嗇夫、佐各一盾。
秦漢之所以會如此重視馬牛,主要是因為其用途多,價值大。馬牛可用于戰爭、耕地、輕騎、駕車。其革、角、筋、肉也均可利用。總體上漢代對陷阱、狩獵裝置危害人、馬牛的處罰,以及盜牛的處罰都要比秦律嚴厲。《二年·津關令》還見“詐偽出馬令”等防止關中馬匹非法外流的規定。漢初加大對馬牛的重視與保護力度,一方面與漢興“自天子不能具醇駟,而將相或乘牛車”凋敝的經濟狀況有關。另一方面也與為鞏固新建政權,防止封國反叛的政局有關。
(二)酒禁政策的發展
秦《田律》簡12規定居田舍的百姓不可“酤酒”,田嗇夫要謹慎監管,否則有罪。在岳麓秦簡《田律》中也有近似的規定。〔41 〕酒禁是對喝酒以及買賣酒的限制規定。酒禁政策自古就有,最早見于《尚書·酒誥》,誥命中有“‘群飲,汝勿佚,盡執拘以歸于周,予其殺。” 〔42 〕即禁止商民群飲,否則嚴懲。又《周禮·秋官·萍氏》有“幾酒,注:苛察沽買過多及非時者”、“謹酒,注:使民節用酒也”。〔43 〕都主要在于節制百姓飲酒。據《商君書·墾令》為限制飲酒,商鞅采用提高酒肉價格,重其租稅的方式,商鞅認為這樣做會有三大好處:一是商賈減少,農民不喜多飲酒,就不會怠慢田作;二是大臣不會荒淫酒食,就不會拖延公事;三是賣酒商賈減少,就不會浪費國家糧食。秦律中主要限制居田舍的百姓“酤酒”,根據商鞅思想,此條律文似包含禁止田作的百姓用剩余糧食釀酒,沽賣取利,同時也有限制農民飲酒的意思,使農民勤力農田。〔44 〕在漢代《史記·孝文本紀》注有“漢律,三人以上無故群飲,罰金四兩。” 〔45 〕可知漢律也有酒禁的規定,主要限制無故群飲,似對《酒誥》中的群飲有所秉承。此外漢代也屢見酒禁,主要是在天災收成不好的時候制定的一時規定。如《漢書·景帝紀》載中元三年“夏旱,禁酤酒。” 〔46 〕《后漢書·和帝紀》載永元十六年二月詔“兗、豫、徐、翼四州比年雨多傷稼,禁沽酒。” 〔47 〕至于漢初律文中對秦酒禁規定的更多發展還有待新資料來說明。
五、秦漢法制變革的原因與意義
對秦漢《田律》相關內容的比較分析中,涉及田、道規劃管理,陰陽五行思想,賦稅制度,馬牛的重視與保護,酒禁等內容。對這些內容,漢代在繼承的同時也有所變革。這主要是因為:首先,政治制度上秦作為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統一的封建王朝,雖然享國只有十幾年,但實行了很多利于統一的政策,包括在中央實行三公九卿制、在地方實行郡縣制、統一度量衡、車同軌、書同文字等,其中也包括秦國法制在全國的推行。而且,從睡虎地秦律來看,其中不乏很多系統的管理制度,如對芻稿從征收、出入倉、保存、到用盡的善后處理,以及對相關違法行為的處罰都進行了規定。再如秦律以田寬一步,長二百四十步為一畝,每畝有兩條畛,一條陌道,一百畝為一頃。選用了利于農業生產的大畝制,對田地作出合理的規劃。又對阡陌、道路等作出維護規定,并對破壞行為規定了處罰措施。這樣便使田、道的規劃管理制度初具雛形。而有這些益于統一、較成熟的法制作為基礎,都將有利于漢代法制的發展。其次,漢建立伊始,經濟上承秦之弊,“自天子不能具醇駟,而將相或乘牛車”,百廢待興。為了穩定新建立的政權,不可能也沒有能力一開始就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因此,在法制變革上呈現對秦合理的法制大體繼承,又不乏刪改的漸進式改革狀態。如秦漢律都規定在人、馬牛所路經的地方,不準設置陷阱及安放其他狩獵裝置。龍崗秦律根據危害程度設四級處罰措施:可能危害人馬牛;殺傷馬牛;殺人;傷人。《二年》中也承襲秦律設置四級處罰措施,次序相同,都未嚴格依照輕重次序排列。但漢律根據漢初的經濟與政治情況,較秦增大了對每一級的處罰力度,這可作為漸進式改革的一種體現。另外,漢代對秦的賦稅名目基本都繼承,不過汲取秦亡的教訓,有一定減輕。賦稅是政權的經濟保證,因此,封建統治者是不會放松的,所以,漢高祖時甚至創立了算賦制度,但漢初的賦稅應遠輕于橫征賦斂的晚期秦代。最后,思想上秦以法家思想為主導,并影響了漢初法律,這在《二年》與《奏讞書》中均可見一斑,《奏讞書》中尤其明顯,案例的判決都要嚴格適用律令等的規定,很少依法律之外的其他標準進行判決。雖然秦與漢初《田律》中可見陰陽五行思想的影響,但僅是初露苗頭。徒以法治國,容易流向嚴酷,漢代統治者采用融合陰陽學說的儒家思想治國,不僅維持了漢代的大一統,也深深影響了中國人的思想。而法律領域也不可避免地受其影響,如章帝在元和二年頒詔規定不可在11月、12月論決囚犯。其理由是根據月令冬至之后是順陽助生的時節,不可審判斷罪,而且“王者生殺,宜順時氣”,這樣法律便被蒙上一層神秘面紗。而在秦及漢初的出土案例中并不見這種陰陽思想的影響,因此,較之以法家思想為主導的秦與漢初法律這成為一大變化。
漢代對秦法制變革的意義體現在:第一,這對漢代經濟的恢復發展、政權的穩定與長久統一有十分重要的意義。如對百姓授予田宅的同時,減輕田租、芻稿稅、戶賦等賦稅,利于小農經濟的恢復發展,從而鞏固統治的經濟基礎。同時也利于安撫民心,穩定政權。第二,漢代根據實際情況及時對法律制度作出調整,利于發揮法律對社會生活各方面的規范作用,使國家管理更加有條理。如在田地規劃上刪除了作用弱化的封埒規定;明確田道與邑中道的官吏責任;并對侵占及開墾里中道、邑中道、溪水旁的小路、樹林間的小路的行為均作出處罰規定,加強了道路管理。第三,漢律在秦律的基礎上進行編排整理,也使得漢律的制定技術在抽象性、簡練度、系統性方面都有所提高。如關于發放馬牛飼料的時間,秦屬《田律》,漢初則規定在《金布律》中,《二年·金布律》集中對物資發放、錢、鹽業與采礦業的稅率進行規定,所以,這條內容的歸屬基本符合《金布律》的體系內容,這種變化就體現了漢初較秦在律令的編排上,更注意律篇的體系性、統一性。再如,龍崗秦簡與《法律答問》簡158都有牲畜食人禾稼的賠償規定與問答。而在《二年·田律》簡253-254則規定的更加系統凝練:食人禾稼分公私兩類情形,百姓的牲畜食人稼穡,除罰金之外,還要償還禾稼。官府的牲畜食人稼穡,罰主管官吏,放牧者也要賠償。還規定了特殊情況,如果貧窮無力償還,則居作官府;刑徒則擊打百次;他們均由官府代為賠償。另外,如果食人稼穡的是豬、羊等小牲畜,則按其數量比照牛進行賠償。〔48 〕最后規定豬不得放牧。第四,減輕賦稅、加強對人、牲畜生命的保護力度、制訂酒禁政策等變革,對漢代百姓生活也起到一定有利影響。但陰陽思想向法律領域的滲透有利于封建國家思想統一的同時,也使得法律中自由裁量的空間變大,弱化了秦與漢初嚴格適用法律的精神。另外,漢代一方面規定芻稿稅在足夠縣用的情況下交納錢,另一方面多數時期又抑制商業發展。又規定芻稿市價如果比律文規定的貴,按照交納芻稿時的平價入錢。那么,芻稿市價如果低于律文規定,很可能仍按律文規定的價錢交納,這樣百姓可能還要擔負差價。由實物向貨幣轉換雖然是順應經濟發展的變革,但因政策的缺陷對普通百姓而言可能成為負擔。
最后,因為竹簡殘損及抄寫簡省等原因,無法見到秦漢《田律》全貌,因此很多內容還無法作出比較,而已比較的內容中也難免因資料缺乏而失之偏頗,僅能視為階段性的嘗試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