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問

◎王東梅

?

素問

◎王東梅

講一個我自己的故事吧，很多年以前的。那年我22歲，在一家搬家公司上班。有一天，我對哥說：給我買個駕駛本吧。哥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哥是汽車兵，在部隊結結實實學了五年，是個非常棒的司機。只過了幾天，哥就把一個小本本遞給了我。握著一千五百塊錢換來的駕駛本，我沒想到它竟然那么輕，像一片樹葉。搬家公司的老板是我哥的朋友，對我很是照顧，公司那些人看老板的臉色行事，對我也是呼兄喚弟，所以當我坐在駕駛座上的時候沒有人攔擋我。接過司機遞過來的煙，點燃，吸一口，把薄薄的煙霧吞進去，再從鼻腔里悠悠地呼出，當淡淡的煙草味飄滿整個駕駛室的時候，我右手手腕一轉，擰動鑰匙，隨著發動機的一聲嘶鳴，車子發動著了。一時間，我想到了戰場上戰無不勝的將軍。

按捺著激動的心情，向窗外的弟兄們揮揮手，踩下離合器掛上一檔，慢慢轟動油門，車子一點點動起來。周圍一片歡呼雀躍。我小心翼翼地把油門踩得更深些，車子行進的速度也比先前快了，平穩地在小區的甬道上行進著。司機在旁邊嘖嘖贊許著，三哥，牛人啊，無師自通。我笑笑，不忘謙虛幾句：平時和你偷著學呢。

車子漸漸駛出小區，拐上了公司門口的大道。我心中暗暗自喜，第一次開車居然還真開得有模有樣。司機在旁邊催促：三哥，換檔吧。

換檔？

當我踏下離合器時才發現，我無法像那些老司機那樣憑感覺換檔，甚至不清楚檔位的卡口在哪。就在我低頭尋找檔位卡口的時候，身邊傳來司機的尖叫：剎車！撞人了…….

可是，我已經找不到剎車了。

我不記得車是怎樣停下來的，只知道當我再抬起頭的時候，車前空空的，什么也沒有，一群人越過車子呼啦啦向車后奔去。后視鏡里，一個人已經倒在了血泊之中。

我當即暈了過去。

躺在宿舍的床上，哥說，被撞的是個女孩，頭上的口子縫了七針，髕骨粉碎性骨折，哥說這話的時候嘴里也叼著一根煙，也正有淡淡的煙霧從他鼻孔里呼出。最后哥還說，那女孩的脾，掉了。我抓過被子，把自己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之后的許多年，我都只有把自己蒙進被子的時候才睡得著。

事情很快就了結了，我沒有露面，哥付了醫藥費，又給了女孩一萬兩千塊錢補償款，聽說女孩的父親接了錢就帶女孩回老家去了。那女孩是我們公司新來的前臺，出事前一晚我們在小河邊散步。哥遞過來一張火車票，說：回老家去吧。車票握在手里輕飄飄的，像什么呢？我想不出。

故事講到這就應該結束了，可是一個小說家說，這叫什么呀，像一只禿尾巴鵪鶉。沒辦法，我只得再給這故事續個結尾。

若干年后的某個早晨，當我坐在畦埂上敲打粘在鞋子上的泥巴，我老婆站在我身邊磨叨，土里已經刨不出啥食了，你還是去城里打工吧。我把鞋子套在腳上，背上行李卷默默地又進城了。

在城里我只認識哥，我不知道這次哥會給我找份什么樣的活，我甚至不敢想哥會不會再遞給我一張火車票。如果那樣，我真不知道該怎樣去面對我那個干巴巴的老婆。

我慌張地躲避每一個路人，他們每個人都長了一張我老婆那樣的臉，我惶然地在大車小輛之間穿梭，車尾噴出的熱氣像極了哥嘴里呼出的煙。我突然很想念我的被子，想念躲在被子里溫暖的感覺。

突然，一輛紅色的車子像一只憤怒的小鳥一樣沖向我，直到把我銜到高高的空中。我聽到周圍有人在喊：撞人了！之后，我就像多年以前一樣，又暈了過去。

等我再醒來的時候，聽到兩個人在對話：

喝酒了？

喝了。

喝了多少？

不知道。

不知道？

嗯，記不清了，只知道三個人喝了四瓶白酒，啤酒真的不記得了。

……

我好像又暈過去了，暈過去的我像一片樹葉，在天上飛，飛呀，飛。

就到這吧，我不想再編下去了，實在編不下去了。只是不知道，這個結尾，小說家會滿意嗎？

責任編輯/乙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