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脫歐：自私村長導演的民主暴政

李稻葵

英國脫歐：自私村長導演的民主暴政

簡單民主就是暴政，古希臘哲人早有論述。英國公投本質上是民粹主義下所產生的民主的暴政與個別極其保守的、想自己當家作主的精英分子不顧本國百姓長期的根本利益所謀劃的一場陽謀。這種故事在美國也在上演，特朗普成為共和黨候選人，同樣是經濟衰退之下，一大批利益受損的基層民眾與極端的右翼傾向分子達成了一個政治同盟。

英國6月23日公投的結果，無疑讓原本逐步從金融危機中平復下來的世界經濟突然感受到新一輪的猛烈沖擊。有人將之類比為貝爾斯登破產所引發的一系列金融波動；有人認為公投的威力相當于雷曼兄弟公司的破產，會讓世界重新進入衰退；某些美國金融家甚至預測，英國公投將使美國經濟陷入衰退，損失大約20%至30%的GDP，其威力超過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

那么，英國公投的本質是什么？從英國公投到美國總統競選，有什么共同的格局性要素值得我們反思呢？不妨用一個非常簡單的比喻來更直接地講述其中的奧秘。

設想在一個寧靜的村莊，住著幾百戶人家，他們過著自給自足的田園生活。漸漸地，村莊融入了外面的世界，于是，有的村民突然發現，自己的產品在村外極受歡迎，因此發了財；另一些村民則發覺，別的村子生產的產品比自己的好，因此自家產品賣不出去，經濟收入大幅下降了；還有一些原本種莊稼的村民發現，外面的糧食比自己種的更便宜，但是又不知道怎么從種莊稼轉向種植外面所歡迎的農產品。這就是全球化對這個村莊帶來的沖擊。

如果把這個村莊作為一個整體來看，融入外面的世界毫無疑問是件大好事，因為村民們可以集中力量從事那些大市場所需要的產品的生產，那些自己原本不具有競爭力的產品就不去自產，而用比之前便宜的價格買來消費就行了，全村的總收入大幅提高了。但問題是苦樂不均，有很多必須放棄原本生活方式的居民會因此大感不爽、非常困惑。

與此同時，另一類人也極為不爽，那就是村委會的領導們。原來村子遇到大事，村長和村委會開會拍板就可以定了；而現在不同了，村子融入了外面的世界，很多村內的事必須外面更大的領導說了算，比如說，你們村產品的衛生標準和產品質量是外面定的。另外，外村遇到了困難，咱們村也需要幫助，就如同我們村遇到的困難，外村也會出手相助一樣。所以，很多事是外面更大的社區領導說了算，本村的領導講話不如以前那么靈了。

這就產生了兩類對大市場競爭、大經濟循環不滿的人群。一是那些習慣于自己拍板說了算的老干部，或者有老干部思維的年輕領導；二是那些自己產品賣不出去，又不知道如何轉行的村民。這兩類人想到一塊兒去了，于是，帶著舊思維的、想回到過去自己說了算時代的村長建議，我們干脆搞一次舉手表決，決定要不要回到過去小村寡民的幸福生活。最關鍵的細節在于，投票規則不是按照腰包錢數的多少，一塊錢投一票，而是一人一票，絕對的大民主。村長的小算盤是通過這次民意測驗，看看有多少人反對咱們村融入外部經濟大循環。如果你們不同意，干脆咱們關起門，村長和村委會跟以前一樣自己拍板作決定。

投票的時機非常重要。最近以來，很多居民都很郁悶，這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最近一段時間以來，外面整個的大市場正在經歷周期性的下降，而很多村民分不清，究竟是整個市場經濟的下滑還是自己參與大經濟循環所帶來的調整沖擊了自己的生計，總之一股腦的怨氣都歸咎于本村加入大市場的決策。于是，投票結果出來了：本村宣布不加入外面大市場了，村領導繼續像以前一樣關起門拍板說了算。

打著小算盤的村官們，趁著村民的洶洶怨氣，借著簡單民主的暴力，奪回了自己被剝奪的權力，這就是英國公投的本質。

說得學術化一點，就是在全球化競爭時代，一國的政府按理說應該積極進行收入再分配，讓大多數人都嘗到全球化的甜頭，同時加強公民教育和培訓，讓本地利益受損的那些村民們能夠提升自己的競爭力，更好地參與全球經濟大循環，但是村長覺得做這些事兒很難，倒不如一氣之下拍板搞一個大民主，讓那些不明就里的百姓產生找回昔日風光的幻覺。

英國公投本質上是民粹主義下所產生的民主的暴政與個別極其保守的想自己當家作主的精英分子不顧本國百姓長期的根本利益所謀劃的一場陽謀。這不是陰謀，而是人人都能看明白的陽謀。

這種故事在美國也在上演。共和黨候選人特朗普來自于極右的精英階層，他們認為美國就是優秀的民族，擁有優異的體制，美國當前的問題，在他看來，就是因為美國的國門打開了，參與了國際競爭。因此，這批極右美國精英認為，我們關起門，我們不要移民，不搞自由貿易，我們玩得更好；美國的總統也不必顧及外面的想法，這樣的領導做得比以前更爽。這就是當今世界在經濟衰退的情況下一大批利益受損的基層民眾與極端的右翼傾向分子所達成的一個政治同盟，這也是英國公投給我們的啟示。

在這種情況下，世界需要理性的聲音，需要一批具有長遠眼光的政治家。

當前英國公投所帶來的經濟市場的一片混亂，對相關的企業來說當然是非常不幸和痛苦的，但這種痛苦也恰恰是最好的教育，尤其是對那些不明就里支持英國脫歐、想回到過去非全球化封閉時代的基層百姓，是最好的教育，讓其他有類似傾向的村民和村官們三思而行。

公投之后的英國，前景極不明朗，既不能排除英國政治體制經過復雜的運作，完全消弭公投政治影響的可能，也不能排除公投最終演變為英國徹底脫離歐盟的結果。面對這種復雜的國際形勢，中國作為一個仍處于崛起過程中的大國，必須認真做好預案，既要與脫離歐盟的英國政府保持密切的溝通，也要與歐盟方面保持密切的關系。

任何的世界波瀾都會為那些有準備有謀劃的國家提供發展的機遇，也會為那些沒有準備的匆忙應對者帶來重大的挑戰。中國作為一個崛起的國家應該屬于第一類，應該能夠成為化繁為簡、化挑戰為機遇的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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