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兒來的餓死鬼

劉正權

張明東一向對自己比較刻薄，這里的刻薄是說他過日子比較委屈自己。

擱二十年前這可是優點，人們首先會想到傳統美德。與傳統美德相關的當然是勤儉節約，諸如此類的褒揚了，最次也是張明東這人曉得過日子。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這話不幸得到印證，曉得過日子的張明東因為刻薄加身，眼下還形單影只地過著不咸不淡的日子。

沒辦法的事！人們思維全一邊倒了，一個對自己刻薄的人，能指望他對老婆孩子好到哪兒去？思維這么一倒，那些怕受刻薄的女人全都對張明東望而止步。這么一止步，張明東的老婆兒子也屬沒影的事了。

沒老婆沒兒子的張明東愈發對自己刻薄起來，他錯誤地以為，只要攢足了錢，女人就會排著隊任他挑選 。

張明東沒別的來錢門路，唯一辦法就是從口里省了。說穿了也是很讓人掛不上齒的事，一個人，就算一天不吃不喝又能省多少？何況張明東這樣刻薄的人，他一天伙食費從沒超過六元。早點是一元的燒餅，中午是兩元的面條，晚上是三元的青菜炒飯。怎么省？換個人，省哪一頓都會覺得委屈自己了，就是喂只貓狗，省一頓也于心不忍。

張明東就于心能忍，忍得很徹底，他都半個月沒吃早飯了。

習慣了也沒啥。一篇文章里說勤快的人養金魚，一天換一遍水，金魚活下來了。懶惰的人養金魚，一個星期換一遍水，金魚也活下來了。反過來，一旦打破金魚的生活習慣，金魚就會死掉。結果勤快人得出結論，養金魚必須每天換水；懶惰人也得出結論，養金魚一個星期換一次水。

殊途同歸了不是？

張明東得出的結論是，人，應該一天只吃兩頓的，這結論夠刻薄的吧！跟張明東一比，誰都會覺得，自己吃得太奢侈。

不是那天早上的一起車禍，張明東可能還會把一天兩頓的吃法堅持下去，因為早飯對張明東來說基本上是小數點后面的數字，可以忽略不計了。

但偏偏，張明東那天的眼光沒有忽略地上滾落的一個小籠包，他的鼻子也沒有忽略小籠包破了皮后裊裊擴散的香氣。

張明東的食欲一下子被勾了上來！

能被勾上食欲是件多么幸福的事啊，車禍現場的兩個小青年只怕再也沒有被勾上食欲的機會了，一個翻著白眼在車輪下探出一只手，那手距離最后的那個小籠包尚有一步之遙，另一個被甩在路邊花壇上，一個包子有一半塞在嘴里，摩托車已成了一堆廢鐵。肇事司機也是個小青年，他的駕駛室里，一杯豆漿剛插了吸管，沒來得及吸一口，車禍就發生了。

唉，真可憐，總算沒當一回餓死鬼！圍觀的人群中有人長嘆，是啊，肚里有食鬼不欺，飽死要比餓死強！

做個飽死鬼，干嗎非要做個飽死鬼？張明東在心里嘀咕，腦子里跟著靈光一閃，忽然就明白電影電視上那些死囚犯法場問斬時，為什么會有人上前送行刑酒喂上路飯了，敢情，是為了做個飽死鬼啊。

萬幸啊萬幸，要是那輛肇事車輪下躺著的是自己，連飽死鬼都沒得做。

一念及此，張明東毅然決然回轉身子，邁步向小城最豪華的賓館走了過去。

他早聽說過，賓館已經推出了自助早餐，三十元一份，一百多種選擇呢。人的生命如此脆弱，他沒理由再刻薄自己了，一刻也不能。

坐在賓館豪華的餐廳里，張明東挑了自己最愛吃的烤鴨、黃花魚、魷魚片、牛肉丁、雞翅、鵝頸，他還要了豆漿、奶茶，在餐廳服務員瞪圓了的目光中，張明東心安理得地坐下來，慢條斯理享受美食，人生苦短，他該坐下來享受一回了。

想想以前對自己的刻薄，張明東都有點同情自己了，人活著，不就是為一張嘴嗎？這頓飯他吃得很實在，如果說閻王殿前真有飽死鬼一說，他想沒有比自己更飽的鬼。

那食物都快堵上他的喉管。

離開餐廳時，他還沒忘了在眾目睽睽之下捎了一只雞大腿。

哪兒來的餓死鬼啊！邁出餐廳門時他聽見領班在后面嘀咕了這么一句。

餓死鬼？張明東在心里笑了一下，刻薄誰呢？反正不會是自己，他這會兒飽得喘不過氣，打個嗝兒都要彎好大一會兒腰再慢慢把氣往上提。

賓館大門前是一個十字路口。張明東在跨出腳步時猶豫了一下，綠燈上面顯示的數字是五，五秒鐘，足以讓張明東從容跨到街對面廣場上的。

張明東就雄赳赳氣昂昂地跨了過去。

紅燈亮時，張明東已經跨過了街道的三分之二。他舒了一口氣，可這氣舒得不像平日那么順暢，有食物在腸道上堵著，張明東就冷不丁停住腳步彎下腰，慢慢把氣往上提。

張明東提氣提得聚精會神，一點也沒發現一輛轎車正飛快奔向自己，依司機的判斷，張明東腳步邁上廣場時，自己的車才會到達他走過的位置。經驗有時是最靠不牢的東西，司機怎么也沒想到張明東雄赳赳的步伐會突然停下并彎下腰。

砰的一聲脆響，張明東被來不及剎住的轎車撞得彈了起來。手中那個雞大腿巧塞進了自己嘴里，迷迷糊糊跌落在地的張明東聽見有人在旁邊議論說，哪兒來的餓死鬼啊，穿馬路還啃雞大腿！

餓死鬼？好脾氣的張明東第一次生氣了，咋這么刻薄人啊？真是的！我像餓死鬼嗎？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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