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陽的癖好

萬芊

戚陽有個癖好，就是喜歡皮鞋。在戚陽老家陳墩鎮的方言中，有一種特定的稱謂，就是某物加“斯”，有另一種含義。比如，戴眼鏡的，稱“眼鏡斯”，那便是對戴著眼鏡挺斯文的一類人的尊稱。還有，常穿皮鞋的，稱“皮鞋斯”，那是對穿著皮鞋，有錢、有地位、有威望的一類人的尊稱。

戚陽小時候，家里沒有一個人穿得起皮鞋。爺爺是漁民，爹媽、叔伯、姨嬸也都是漁民。漁民除了赤腳，就是穿草鞋，布鞋也難得上腳。

戚陽跟爹去鎮上賣魚時，看見過人家穿皮鞋的，黑色的牛皮面擦得锃亮，也有在皮鞋底釘上鞋釘的，在窄窄的石板街上一路走去，一路脆響。穿皮鞋的人，衣褲也講究，褲縫筆挺，褲管半罩著皮鞋面，走動時皮鞋面的光亮若隱若現。戚陽知道，這就是人家說的“皮鞋斯”。“皮鞋斯”走路往往不緊不慢、有模有樣。一路上，有不穿皮鞋的人挺客氣地跟他打著招呼。戚陽眼里瞧著，心里在想，這“皮鞋斯”一定不是普通人。

到了13歲，戚陽考上了鎮上的中學，成了住校生。在學校里住了幾天，戚陽便發現，他們學校有兩個“皮鞋斯”。一個是他們的校長，解放前的老干部，山東人，大高個，個兒高皮鞋也大，黃色的翻毛皮鞋，幾乎是一踩一個坑。校長挺威嚴，哪個班級上課紀律不好，只要窗外傳來校長大皮鞋的“篤篤”聲，學生們定會一下子變得很規矩，鬧聲全無。另一個，便是他們的物理老師。物理老師常年穿著黑色的牛皮鞋，每天擦得一塵不染，頭發也梳理得忒考究。戚陽聽同學講，物理老師是復旦大學的高材生。物理老師講物理，忒精彩。戚陽最喜歡的功課就是物理，在一篇題為《我的理想》的作文里，戚陽就寫，我的理想是當一名物理老師。其實，誰也不知道，戚陽做夢也在想，有朝一日自己能像物理老師那樣整天穿著锃亮的皮鞋，神氣地走來走去。

事實上，讀中學六年，戚陽才穿過三雙鞋。他讀書特別好，為獎勵他，他娘從少得可憐的家用里省下來請人做過兩雙鞋。戚陽非常愛惜，平時不常穿。另一雙，是初三時，校長破例獎給他了一雙白球鞋。那雙白球鞋，他一直穿到高三畢業。

高考時，戚陽如愿進了復旦。

在復旦，戚陽見同學中好多穿皮鞋的。有一回，他不經意地問一位新買皮鞋的同學花多少錢，同學的回答嚇了他一身冷汗。即使他省吃省用幾年也買不起那雙皮鞋。

畢業后，戚陽直接進了一個大機關。工作第二年，戚陽終于穿上了用自己工資買的第一雙皮鞋。皮面雖粗，但挺結實。春節回家，戚陽穿著皮鞋。當年的伙伴見了挺羨慕，都說，戚陽也成了“皮鞋斯”。

戚陽挺努力，仕途也挺順利。股長、科長、處長、副廳長，幾年就升個一級或半級的，手里的權力越來越大。權力大了，錢也多了。錢多了，戚陽對皮鞋的竊愛，更是超越了當年。他對皮鞋品位的追求，也越來越高。有一回出國，在人家機場過安檢時，戚陽窩了一肚子的氣。那安檢設備，老外過的時候不叫，他過時就叫。人家讓他脫了皮鞋過安檢，安檢設備也不叫了。這事對他刺激特別大。那次后，他再也不穿國產皮鞋了。每次出國，他總喜歡逛的皮鞋專賣店，幾年下來，他家的鞋柜里已經是名鞋薈萃。就連意大利的朗丹澤、倫敦的約翰·羅布、意大利的菲格拉慕、英國的Dr.Martens，他也有。有的皮鞋，抵得上一輛小轎車。其實，只有真正渴望的人，才會舍得掏錢買這些踩在腳下的奢侈品。而隨著職務的攀升，戚陽的錢已經多得足以擁有世界上頂級品牌的皮鞋了。

當然，戚陽也不是每天都穿這些高端皮鞋的，他也買些比較實惠不張揚的皮鞋，下基層進工地時穿。每次，在媒體前亮相時，戚陽總是很樸素，包括穿一些很舊的備用皮鞋。

只是誰也沒有料到，戚陽會被立案。他是直接從一線工地上被紀檢和司法人員帶走的。帶走后，再也沒有出來。這讓戚陽很沮喪。他最沮喪的還是那雙為了上工地而專門穿的舊皮鞋。沒有自由、無所事事的日子里，戚陽一直望著自己的舊皮鞋發呆，自己似乎再也不是陳墩鎮人眼里的神氣的“皮鞋斯”了。

一日，同監里，收進一名酒駕老板。兩人一照面，都說似曾相識，回憶了幾次飯局，居然一起喝過酒。最讓戚陽把控不住的是酒駕老板腳上的皮鞋。戚陽問：“若我沒猜錯的話，你這皮鞋是丹麥的ecco，國內叫愛步。”酒駕老板一臉驚喜說：“正是，沒想到，在這小地方，還會遇上您這樣有品位的人。”戚陽又說：“這是今年的新款，價位在2500元人民幣上下。”酒駕老板愈發驚喜：“是的是的，我上個月去迪拜時買的。”兩人因皮鞋有了共同語言，一下子變得非常投機。

關押的日子到了，酒駕老板將重新恢復自由。臨走時，戚陽非常委婉地提出，能不能看在他喜歡皮鞋的份上，把皮鞋留給他。酒駕老板也是個豪爽之人，二話沒說，把自己的ecco留了下，穿著戚陽平時裝樣子的舊皮鞋離開了。

只是，穿著別人的皮鞋，戚陽還是渾身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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