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的承諾

施修興

丈夫走時，兒子六歲。丈夫彌留之際，緊緊拉住她的手，不放。她問：你還有什么不放心的？丈夫說：我走了，你就再找個人家，嫁了吧。丈夫說完這句話，眼巴巴地看著她。她說：我不找，就守著兒子過。丈夫說：不，你一定要找，寡婦熬兒，日子會很苦，千萬不能委屈自己啊！說著，丈夫眼里有淚溢出。她怕丈夫沖動，只好沖丈夫點點頭，假意同意。丈夫知道她是假意，認真地說：你向我保證，不然，我死也不會瞑目！看丈夫極認真的樣子，她的心動了，含著淚說：我保證！丈夫聽見保證二字，苦笑一下，手一松，走了。

丈夫走后，她就守著兒子過。兒子很可愛，也很淘氣，長得像丈夫。丈夫過完百天，她就送兒子上學了。看著兒子背著書包上學的樣子，她很欣慰。但她又很難忘卻丈夫的臨終遺言。她覺得丈夫一直在她身邊，催促她趕緊再找一個。她堅持著，沒找。直到丈夫過完三周年，她才告誡自己：聽男人的話，找一個吧！

念頭在心里剛剛蕩漾起來，兒子放學回來了。兒子一回來，就撲進她懷里，親她，然后說：媽媽，告訴你一件事，我們班上小毛的爸爸是天底下最壞的爸爸，小毛有個字寫錯了，他就打小毛，打得小毛屁股上開了兩朵花。她說，是么，小毛的爸爸也太狠了！兒子說，我要是有個那樣的爸爸，這輩子都不會理他。她一聽，心里咯噔一下，趕緊把兒子摟進懷里，說：兒子，不會的，你不會有那樣的爸爸，你有媽媽一個人就夠了。然后摟著兒子哭了一場，她再找的念頭打消了。

之后，她去了丈夫的墳頭，她告訴丈夫說，俺現在還不能聽你的，咱兒子那么可愛、聽話、懂事，如果我找的男人像小毛的爸爸一樣狠毒，動輒就打兒子怎么辦？等咱兒子長大了再說吧。

兒子十六歲時，丈夫走了整整十年了。兒子已經讀高中了，個頭也有丈夫那么高了。看著兒子長成了大人，她心里所有的顧慮都消除了。于是，她又想起了丈夫的臨終遺言。十年了，該給丈夫一個交代了。

兒子讀高中，有時一個月才回家一次。她得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兒子。這是大事，不能瞞兒子。這天，大概是禮拜天，兒子從學校回來了。兒子還像小時候一樣，見面就親她。她很激動，馬上給兒子做了一頓好吃的。她想邊吃飯邊告訴兒子，可是，兒子很餓的樣子，吃得狼吞虎咽，沒有她說話的機會。等兒子吃完飯，她剛要張口，兒子卻說：媽，再有幾個月我就要高考了，我得抓緊時間學習。飯碗一推，進里屋學習功課去了。她的嘴張幾張又合上了，心里話沒有說出來。

之后，她又去了丈夫的墳頭，她告訴丈夫，兒子要高考了，這時候可不敢給兒子添亂，還是等等再說吧。

一晃，兒子二十三歲了，大學畢業了，有了自己的工作。看著兒子步入社會，有了事業，她很高興，覺得自己守寡多年，值得。心里的負擔全放下了。這時，她又萌生了再找的念頭。丈夫都走了十七年了，不能再失信丈夫了，她想。

兒子工作后很少在家，只有在雙休日的時候她才能看到兒子。她決定趁雙休日把自己的念想告訴兒子。可是，雙休日這天，兒子很晚才回來。兒子回來時身后還帶著一個女孩。她問兒子：這姑娘是誰？兒子說：女朋友。然后兒子伏在她耳邊，又說，媽，請你給把把關，做你兒媳婦怎么樣？她心里就咯噔一下。兒子說：媽你怎么了？她說：沒、沒什么，你們談吧！心里的話終沒能說出來。

她不得不再次來到丈夫墳前，她告訴丈夫，兒子正談戀愛呢，我跟著瞎摻和啥呀！再等等吧。她滿眼的淚。

又過了幾年，兒子結婚了。不久，又添了個胖孫子。兒媳很賢惠，孫子也很可愛。看著兒子一家，她心里很美。兒子雖然算不上什么成功人士，但一家人其樂融融，她知足了。

這時，她再次想起丈夫的遺言。她說，自己已經失信丈夫二十年了，真的該找了，不能再等了。

那天，是丈夫二十周年的祭日，她把丈夫的遺像抱了出來，放在客廳里。然后，她又把兒子兒媳都叫到跟前。兒子兒媳見母親舉止反常，很驚訝，問：媽，你把爸爸的遺像抱出來干么？你有什么事嗎？

她拿塊抹布抹了抹遺像上的灰塵，看著遺像說：兒，你知道你爸爸在臨走的時候都給我說了什么嗎？兒子說不知道。她說：那我現在告訴你，你爸咽氣那一刻，他拉著我的手不放，說他死后，要我一定再找一個人嫁了，不然，他死不瞑目。看著你爸哀求的目光，我沒辦法，就答應了他。可是，二十年過去了，我一直……現在，你已成家立業了，我也沒有任何顧慮了，我想給你爸一個交代，兌現自己的承諾，再找一個伴，好讓你爸九泉之下瞑目。說完，目不轉睛地看著兒子，等待兒子的贊許。

兒子聽完母親的話，很震驚，也目不轉睛地看母親，看了好大好大一會兒。隨后，兒子站了起來，開始在客廳里踱步。踱完一圈，又踱一圈。

看著兒子不停地踱步，她有些緊張，她說：兒，你、你沒事吧？

兒子踱到第九圈時，突然停下來，目光避開爸爸的遺像，又落在她身上，半天，說：媽，爸爸在臨終時還那樣關心你，他真是好樣的。而你，等了二十年，等到我成家立業后才告訴我，這都是為了我，媽你太偉大了！

聽兒子這般說話，她心里很受用，很激動，她期望兒子說下去。

兒子說：可是，媽媽，你看，你孫子已經出世了，他需要人帶啊，我和你兒媳都沒帶過孩子，怕是帶不好，而你就不一樣了，你帶過我，有經驗，你孫子有你來帶我們才放心啊！將來，你孫子還要上學，也需要人接送；再將來……這樣吧媽，為了你孫子能夠健健康康地成長，你再偉大二十年，二十年后，你孫子也成家立業了，到那時你再找，好嗎？

她啞然了。

之后，她抱起丈夫的遺像，步子沉重地走出客廳，回了她的臥室。

在臥室里，面對丈夫的遺像，流了好多淚。

直到第二天，她才走出臥室，走到兒子跟前，看著兒子說：把孩子交給我吧！

孫子便撲進她懷里，很親昵地叫了一聲奶奶。

得空，她帶著孫子去了丈夫墳頭，她讓孫子跪向墳頭，說：他爸，你看誰來了？咱孫子，咱親孫子。你看咱孫子多好啊！為了咱孫子，俺向你做過保證的事又不能兌現了，那就再等二十年吧。二十年后，俺一定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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