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小娥

劉懷遠

張百頃剛動納妾的心思，秦小娥出現在了慈惠墩。秦小娥姣美的容貌和苗條的身材，像漢江堤滿坡小草中挺拔出的一朵金黃黃蒲公英小花，瞬間擦亮了他的眼睛。

秦小娥一家逃荒而來，她媽病倒在慈惠墩，情急之下，只好放出話來，給閨女找婆家。多俊的小娥啊，求親的人如過江之鯽，青年來求，鰥夫也來求，財主家更是讓媒人許以重金。張百頃對秦小娥志在必得，秦家正在難處，肯定是誰給錢多，就許配誰家。

父親讓秦小娥自己選。小娥說，如果想把女兒全換成錢，我就去個財主家；如果讓女兒能有個自己還中意的人，我就選陽大牛。父親說，一路要飯都沒餓死，給你找了婆家，難道還餓死了？

小娥就選了五官端正年齡相當的陽大牛，只是大牛家給出的聘禮，還不及張百頃許諾的一個零頭。

都是窮人，也不操辦什么婚禮了，陽家就把小娥接過去。夜晚，紅燭搖曳，推門進來的卻是一身綾羅的張百頃。小娥驚呆了，你……張百頃嘿嘿一笑，我想你都快想瘋了，你卻不想嫁給我。但你不知，天底下哪有錢辦不成的事兒？你金貴得很呢，我用五畝水田才換來你一晚。

小娥腦袋嗡的一聲，忙對窗外喊，來人哪！

怕是喊啞了嗓子也沒誰來，這一家人正高興地在我給的水田里干活呢。

小娥撒腿跑到廚房，抄起菜刀，別逼我！

張百頃迷離地看著她，一步一步地走過來。

菜刀在脖子上猛地一橫，頓時鮮血噴涌。

張百頃一下慌了，破鑼似的喊，來人哪……

小娥沒死，脖子上多了條蚯蚓似的疤，紫紅。

一家人是畜生啊！小娥要走。陽大牛一家跪在她面前，大牛爹連連扇自己耳光，苦苦求她寬恕，說自己一時糊涂耳根軟。她鐵了的心軟了，說到底，也是被窮逼的。可人窮，就能齷齪嗎？

一年后，小娥身材豐滿得更楚楚動人；兩年后，小娥有了孩子。小娥白里透紅的臉蛋兒上，多了之前沒有的韻味。大牛種完自己家的幾畝薄田，就去張百頃家打短工，清早去，晚上回來。幾天后，大牛興奮地說，我不用去地里累死累活了，我只在他家掃掃院子，看看大門什么的，就給一樣多的工錢。

小娥說，能有這樣的好事？

我不就干上了？

小娥說，你一身力氣，不去種地，卻畫眉鳥似的養著你？我覺得不踏實，自己多留些心，啊？

大牛嘴上答應著，卻不以為然。

果然，沒過幾天，張百頃派人來叫小娥，讓過去理論。小娥心怦怦跳著，跟來人去了。

大牛被五花大綁在廊柱上，赤條條的，像剛從屠戶案板上跑走的凈毛豬。一旁一個蓬頭散發的女人裸著黑黃皮肉的膀子一抽一抽地哭。張百頃說，我好心留他做事，他卻、卻……

大牛你說，怎么回事？

大牛一言不發，頭低得快到了肚臍。

張百頃說，大牛趁午休時，拉住吳媽要做茍且之事，吳媽不從，非要把他送官。

秦小娥忙賠出笑臉，說，送官雖說能出口惡氣，可對她也沒什么好處，還是您給美言幾句吧。張百頃故作神秘地把她引入另室，小聲說，我還不愿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嗎？可這吳媽就是哭著不愿意。我勸半天，這才吐口說不送官可以，但一定要賠償，唉——

那得賠多少啊？

二畝水田。

二畝水田？小娥的嘴張得老大。大牛家一共就二畝半水田、三畝旱田。

不然她就送官，你看怎么辦？

秦小娥銀牙一咬，跪下來，人是您府上的，還是請您多通融。

張百頃笑笑，你是明白人，這樣吧，你留下來，陪我一晚，兩清。

秦小娥也笑笑，不呢？

一文不少，賠償！

秦小娥冷笑兩聲，站了起來。

大牛回了家，家里的水田沒了。

民國五年，蝗災蔽日，田里絕收。臨近年關，秦小娥家幾天都沒揭開鍋，最讓小娥撕心裂肺的，是剛會走路的孩子餓得哭聲越來越弱。小娥說，要不，咱一家去討飯吧？大牛爹搖搖頭，我這么大歲數，還是死在家里吧，不做野鬼。小娥急得直跺腳，左鄰右舍，除了張百頃家，誰家也強不到哪里去。小娥望著孩子，心如刀絞。

小娥走進了張百頃家。張百頃一愣，你來干什么？小娥低著頭，邊解衣服扣袢邊說，孩子怕是要餓死了，我來求你，給些米……

好半天，張百頃才緩過神來，望著面前已快脫成精光的胴體說，我喜歡你，是真心喜歡你，并且曾想方設法地要得到你。可眼下，我萬萬不會乘人之危來占有一個想救孩子的母親！你要多少米，背走就是了！

穿好衣服的小娥，快步走出門去，沒有背走為她備好的散發著米香的袋子。

第二天，秦小娥不見了。有人說，小娥抱著孩子去討飯了。也有人說在波濤洶涌的漢江邊發現了一只女人的鞋子，說是小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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