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敏
像空氣一般,于曉兵,這位藝術學院畢業的音樂人,突然從人間消失,讓人百思不解。
這事大約過去了十多年。十年時間,有多少事層出不窮,于曉兵淡出人們的視野再也正常不過。不過,在我的記憶中,他依然那么清晰,依然無法忘懷。
我永遠記得他十年前的樣子,清瘦、俊朗、眉宇間透出智慧之光。他對音樂的領悟能力到底有多深,沒有人敢于評價,只是,他時常坐在大學報告廳里,給文藝青年,甚至給教授們做講座,講音樂理論,講到動情處,還會引吭高歌,迎來長久不息的掌聲。那掌聲在我腦海里一直回蕩,終也揮之不去。
他的音樂天賦是與生俱來的,這和他主修的專業并不相稱。他主攻古典哲學。人們都不清楚,一個如此酷愛音樂的人為何要選擇一門枯燥而灰色的專業,而他確確實實喜歡哲學。
在發型和衣著方面,他更是百般在意,讓裁縫和發廊女歡心又傷心。他的服飾由專業裁縫量身定做,每周都要換一次發型,他還給自己買了幾套假發以供特殊場合下隨時替換。
畢業季來臨的那段時間里,他神出鬼沒,時隱時現。我們都猜測著他不可限量的未來,想著,他一定會去中央音樂學院或者總政歌舞團任職,可他音信全無,直到幾年后才聽到一些小道消息,說他被一個大他十一歲的富婆相中,不再從事音樂,沒有成為音樂界的棟梁之才,更沒有發揮他所學專業之長。他婦唱夫隨,棄藝從商了。
這個消息傳到我們耳朵時,我幾乎不相信。莫非他腦子突然出了什么問題,一個如此有才華的男人用得著吃軟飯嗎?
這小道消息真實性不高。不久,我們還在一起聚會過。他定無居所,偕著一個冷峻骨感的小美人,和他走在一起真可謂天造地設。我們都在心里暗暗為他贊嘆,當然帶著極度的羨慕。
可是,有一天,于曉兵突然消失不見了。他沒有偕女人私奔,也沒有做任何壞事,人們開始尋思他消隱的緣由,一年、兩年、三年過去了,仍無所得。
這類事太多了,生命脆弱,很多人一如燃燒的蠟燭,瞬間將人生照亮,又突然熄滅。于是,熟悉他的人都猜測,既然他突然消隱,說不定已離開了人世。
今年冬天,我應邀去西部為一寺院塑一座鳩摩羅什雕像。寺院高懸空中,歷經千年風雨,一路百思不解,感嘆古代能工巧匠們的神奇之功,能將寺院建在這樣陡峭的懸崖峭壁之上。沒過多日,傳說紛至沓來。據說當年修建這座廟宇時,大霧一直持續了三月,工匠們只能看到幾米外干活的地方。三個月后,廟宇建設完工,工匠們返回地面后才發現,他們已經把棧道和廟宇修到了那么高的地方,之后,向上仰視,自己的雙腿也為之戰栗,再也不敢踏上去。
在徒弟們的協助下,鳩摩羅什塑像相繼完工。開光那天正值二月初二,寺院主持請來高僧為佛像頂禮膜拜,四面八方香客來趕廟會,也來了不少政府官員。寺院傳來木魚唱經的裊裊梵音。
突然,一身袈裟的僧人步履緩慢,無聲無息地走過凸凹不平的地面,悠揚的歌聲飄蕩過來,盤旋于寺院上空,猶如天籟之音,讓人心為之震顫。
這不是于曉兵嗎?雖然時隔十年,除了他剃度過的亮光光的腦袋外,他的面部特征和身材依然保持著當年的風范。我懷疑我的眼睛出了點問題,于是側耳細聽。
“繁華人間,多少恩怨,幾度坎坷峰回路轉,讓它隨風飄散。人生百年,有緣相見,緣來緣去緣散,最后把它看穿。
“慈悲的佛,你把我呼喚,讓我在迷途知返,我不再纏綿,那紅塵的緣,讓蓮花與我相伴。救難的佛,你把我呼喚,我放下了難舍的緣……”
他的歌聲讓我聽見了十年前的他。天哪!他剃度,皈依佛門了!他身穿黃褐色袈裟的身材依然那么瀟灑。
我激動不已。而他靜得像一滴水,思緒依然沉浸于佛音中。
我想和他再進一步,以便弄清他為何過早將人間看破,遁入空門一去不回。
于是,我大聲說:“老伙計,終于見著你了!沒想到會在這里遇上你,真是緣分!”他低下頭,微微一笑,開口道:“人必須向佛下跪!”
他輕輕揮手,轉身離去,算是向我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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