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白
周末和漁友去郊外釣魚,收獲頗豐。我家可是魚多為患。老婆罵我窩囊廢——這年月,人人都圍著錢打轉,你倒消閑,你以為你是姜太公啊?
我說:總不能扔了,要不拿到市場上去賣?
老婆又罵我豬腦殼,說這能賣幾個錢,送出去吧。
我說:現在都不稀罕這玩意,現在都吃王八。
老婆咬牙切齒地說:你以后再釣魚,再讓魚在我眼前晃來晃去——我就跟你離婚!
老婆的脾氣我是知道的。我明白是什么撞到了她的神經。
我說:好吧,為了你,為了孩子,我保證以后再也不釣魚了,讓魚徹底消失在你的視線之內。
老婆說: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我一看見魚我的心里就痛。
我明白,讓老婆心痛的不是魚,而是我。
我說:老婆,你就原諒我吧,我保證從明天開始振作起來。這些魚就送人吧。
老婆擺了擺手,模樣有點像慈禧太后傷神時的樣子。
出門后,才發現還沒想好要把魚送給誰。天已黑,往何處去呢?我看著小鯽魚發呆。
突然,我想到了古人的一句忠告:遠親不如近鄰。那好,就送給鄰居吧。
按理說,應該送給隔壁鄰居。但老婆教導過,魚,預也,謀也,你得先想想哪些人是對你有用的人。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好人,也沒有壞人,只分對你有用還是無用的人,當對你有用的人多了,你自然會成為有用的人。
老婆都成哲學家了,我再不努力豈不是太笨了。
我在腦子里把一樓到六樓的鄰居搜索了一遍:隔壁男人的形象太邋遢,我不喜歡;二樓的男人倒是氣派,目光卻有盛氣凌人的架勢;三樓的男人像是個做生意的,早出晚歸,行色匆匆,讓人摸不著頭腦;一樓的老頭待人和善,可按老婆的理論,他應該是個無用之人;四樓兩口子,給我的印象還不錯,男的溫文爾雅,女的素雅大方,看上去像是知識分子,應該是有用之人吧。
這樣算來算去,我和小鯽魚就游到了四樓。
小鯽魚當然不知道,它要被送人,因此它在淺水的袋子里依然游得很愉快,讓看著的我也愉快起來,給人恩惠,心生優越嘛。
咚,咚,咚。我斯文而有節奏地敲門。
敲了半天,里面寂靜無聲。怪事,方才上樓時,我明明看見這家的窗戶還亮著燈。
咚,咚咚,咚咚。我稍微用力再敲。
門內有了響動,好像有人在輕輕走動。仔細再聽,聲音卻斷了。樓道里的聲控燈也滅了。我只好跺腳震動了一下,卻顯得很粗野,不合時宜。所以燈再次滅了以后,我就不好意思再跺腳了。黑燈瞎火的,魚開始在塑料袋里劇烈亂竄,像是發生了一場騷動。
咚,咚咚,咚咚咚。怕室內的人沒聽見,我增加了敲門的力度。
這時,門里有了女人的聲音。隔著防盜門,雖然我看不見她,但分明感覺到了女人的警惕和戒備。很可能她正趴在貓眼上觀察,只是貓眼太小,估計也看不清,何況燈滅著。
她小聲問:哪個呀?
我說:是我,六樓的,鄰居。
女人問:干什么?
我說:送魚。
魚?女人問,為什么要送魚?
我說:鯽魚,我釣的,家里吃不了。
我想,這下女人應該聽明白了。我用力跺亮燈,等待女人為我開門。
哪料到,女人細聲緊張地說:你走吧,我老公沒在家,請你不要再敲門了好不好?我不稀罕你的魚!
我說:我,我……還沒吐出第三個我,女人義正詞嚴地向我下了逐客令:你快走——再騷擾——我可要報警了!
女人義正詞嚴,卻不得不把聲音壓得很低,從門縫里鉆出來,就有了見不得人的意思。掃興的同時,我的心里不免樂了起來:這個女人呀,看來她是多心了,以為我對她有預謀,有非分之想。如此說來,老婆的理論是對的,魚——預也,謀也,欲也,欲望和預謀,似乎還真與魚有關系。
既然女人認為我有企圖,要掐滅欲望,只有把魚弄走。沒有了魚,都落個干凈。
可,扔了我還是不忍心。我想到了一樓那個老頭,于是和魚從四樓游到了一樓。
老人家膽更小,我怕嚇著他,就沒有敲門,而是把塑料袋掛在了門把手上。然后在門上貼了個小紙條:六樓送。他一開門,自然就會發現。
第二天早上我去上班,下到一樓,看門把手上沒有了塑料袋和小紙條,以為老人已經收納了,正心里高興,手留余香,剛出樓門,卻看見了垃圾堆上有魚,一條一條,還在跳舞哩,似乎在歡迎我,讓我去救它們。
我這才明白,老人把魚給扔了。對于老人來說,它們是來路不明的魚,六樓,也不過是一個虛指,至于“送”,就更奇怪了,無緣無故,你送我魚干嗎?動機何在?有什么陰謀?與異性的曖昧比起來,就顯得更兇險了。來路不明的魚,扔了也算是恰當的做法。
下午我下班回來,又看見了我的魚。我以為它們被小貓小狗吃了呢。沒有,小貓小狗也沒有去動它們。它們全爛了,爛得很難看,上面歇滿了蒼蠅。
我這才恍然明白,魚是很容易發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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