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清潔工的愛與孝

詹文++潘璀璇

這是個小人物，活在很多人眼里的最底層。每天有數萬人和他擦肩而過，卻沒什么人注意到他。

廈門火車站，這個瘦小老人，佝僂著背，永遠在忙。做了一輩子清潔工，背已駝。

剛結束的春運，火車站迎來送往553萬人，來去都是客。人流中，他靜悄悄地，把廁所、扶梯、欄桿、門窗地板反復擦洗。他把垃圾桶擦得锃亮，這是他最驕傲的事。他跟我說，你摸一下，真的，很干凈。

已60歲，吳宗德沒有什么驕傲的事。撿過幾件行李，交給車站找失主，他說這是本分，算不上拾金不昧。老吳唯一的驕傲，就是把地板擦得發亮。

車站人都知道他的勤快，沒人盯著，他也擦個不停。有人說，老吳，你這么愛打掃。他說，愛啊，我靠這吃飯啊。

做了40多年清潔工，他勤勉、仔細、小心翼翼地愛著這個飯碗。

這是他理解里的愛。他沒有過愛情，沒談過戀愛、沒結過婚。在情竇初開的年紀，家里太窮，兄弟太多，沒有姑娘愿意跟他談戀愛。

擇一城終老，遇一人白首，這樣的話，離老吳太遠，但他也有想要白首的人，那就是他的老父母。18歲外出打工，老吳攢了一輩子的積蓄在老家蓋起三層小樓，把父母接到新樓住。他自己未曾住過，長年在外。2000多元收入，舍不得喝兩塊錢的豆漿，但他每月給父母寄300、500元，哄小孩一樣給他們買花生牛奶，買他們愛吃的零食。

再渺小的人物，也會有讓人動容的愛與孝。

7年過去，他在廈門連海都沒見過

53歲那年，從沒離開過家鄉的吳宗德，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在廈門火車站搞了10年衛生的妹妹，要回老家帶孫子。她說，要不哥你過來吧。老吳想，是啊，都53歲了，也該去外面看看了。

他帶了三套衣服，揣了三百塊錢，走了十幾里山路，轉了摩托車、汽車、火車，來到廈門。那是他第一次離開家鄉。江西鄱陽湖邊上，層疊環繞的山坳里，40戶人的小村子，是他的家。初中畢業就出來打工，卻沒走多遠，在鎮里給機關單位搞衛生。

7年前，他終于走出大山，站在廈門火車站，仰頭看著路邊高樓，有些驚喜。原來，這就是外面的世界。

不過，7年過去了，他依然只見過火車站旁邊的高樓，連廈門的海都沒見過。

每天14小時，一人上兩份班

老吳沒空去看這繁華世界。

初到廈門，上一天班，休一天。老吳找到老板說，我不休息，我上兩份班。于是，來廈門7年，他一天都沒休過，從早到夜里，從周一到周日。

火車站里，劃了塊他的“責任田”。每天早上6點前，他就會把“三分地”擦個里外干凈。接下來一整天，他拿拖把抹布，反復拖，反復洗。有人扔下煙頭，他馬上撿起；有人往垃圾桶扔泡面盒，湯汁濺起，他馬上把垃圾桶上下擦一遍；雨天，進來個乘客便帶進一腳水，他馬上擦去泥印。

繁瑣、細碎、枯燥、重復的勞動，老吳沒停過。早上6點到晚上10點半，除了吃飯，中途無休。送走最后一班乘客，他才能下班。城市已靜，昏黃路燈下數著步子回家，已是夜里11點。

每天5點起床，就睡5小時

那個被老吳稱作“家”的地方，是間出租房，金榜公園旁，一個月200元。

一張硬板床，一個小桌，“夠了夠了，我一天到晚在外忙，每天就睡5小時，你給我安電視，我都沒空看。”每天5點起床，吃完4個饅頭，走到火車站。一杯豆漿兩塊，他嫌貴，偶爾才買杯嘗嘗。老吳愛干凈，夜里回家再晚也要把當天穿的工作服洗干凈晾好。洗漱完，他要做好明天的午飯和晚飯。

下一斤米，煮一鍋菜。他愛買路邊的小雜魚，幾塊錢。五花肉、梅菜干，一起下鍋，他會多留些湯汁，拿來拌飯。他用盒子把兩餐飯分裝好，第二天在車站微波爐熱熱。吃飯那半小時，是他唯一休息的時間。他從垃圾桶撿到一個乘客丟棄的小板凳，留下了，當餐椅。在車站偏僻角落，飯盒擺地上，老吳吃得很香，每餐半斤米，他能吃光。

每天伙食費得十來塊錢，他最奢侈的一次，是花了4塊錢，在外面吃了份扁肉拌面。

攢夠錢，要接父親看看外面的世界

用了好幾年的手機前不久摔壞了，他只好又去買了部，360元的諾基亞。

他心疼這錢。每月工資2000多元，房租200元，伙食400元，每月理次頭10塊錢，算算，沒剩多少了。來廈門7年，他沒買過一件衣服，都穿公司發的工作服。春節，他給自己買了雙布鞋，20塊錢，這是他唯一給自己買過的東西。“鞋得要啊，我每年得買三四雙，天天走來走去，鞋都穿壞了，底磨個洞。”

他問工友，廈門到底有多美？工友說，美啊，那海，嘖嘖，好藍啊。沙灘、環島路，還有鼓浪嶼，美呢。工友說，你去玩一圈唄。老吳笑笑，算了算了，出去一趟，得花不少錢。

他給老母親掛電話說，哇，廈門可真美啊，那海，嘖嘖，好藍，還有環島路、鼓浪嶼。他說，等我攢夠錢，我就接你們二老到廈門好好玩玩。

可惜，老母親沒能等到來廈門玩玩的這天。那晚，老吳枯坐一夜，發著呆。老母親臨終時，仍在惦記老吳的婚事，她說，你也得娶個媳婦，有個伴啊。

老吳說，我已經60歲的人了，沒再考慮娶媳婦的事。現在他心里，只惦記一個人，85歲的老父親。“攢夠錢，一定要接他出來玩玩，看看外面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