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寶章

如今六郎莊已經按規劃全部拆除搬遷完畢,只剩下田世光故居等幾處文物保護單位。六郎莊人懷念田世光,海淀人懷念田世光。這座四合院故居一定能夠建成一座 “工筆花鳥畫大師田世光紀念館”。
著名書畫家、美術教育家田世光先生,早就是我心儀和敬佩的工筆重彩花鳥畫的大家。我于一九八零年代初海淀區美術家協會成立大會上得以結識先生。他被選聘為區美協顧問。此后他多次參加海淀區的各類大型的文化活動,發揮了文化名人的巨大影響,促進了海淀文化事業的發展。我也多次傾聽他關于深入生活、研究美術理論、進行繪畫藝術創作、謙虛謹慎做人、與群眾和睦相處等各方面精辟的言論。這逐步增加了我對他的了解,認為他是我和所有海淀人學習的榜樣。
在區美協成立不久,易海云等人采訪了田世光先生,寫成一篇《工筆花鳥畫大師田世光》。我讀了這篇和另一些記述田世光先生的傳記文章,使我堅定地認為:田世光是一位地道的實力派中國畫大家,他是靠自己出色的創作成果說話的。他的崇高聲譽和在花鳥畫學界的權威地位,是以一幅幅莊嚴典雅、超越灑脫的藝術精品為基礎和依據的。他在不同時期創作的幾幅花鳥畫,給我留下了終生難忘的印象。第一幅是1938年田世光22歲時創作的《竹枝伯勞》。畫面上疏竹蘭草簇擁著兩塊山石,枯枝上立著一只伯勞鳥,整個畫面清麗工整,情趣盎然。時任中國畫學研究會會長的周養庵先生看到這幅畫時贊嘆說:“此法三百年來未有矣!”這是田先生在京華美術學院受教于趙夢竹的“沒骨法”和于非闇的“勾勒法”,吸古納今,廣收博取,使沉寂失傳的花鳥畫藝術又得到復興和發展。這就確立了田世光在現代中國 工筆重彩藝術的開創地位。
第二幅是1946年創作的巨幅花鳥畫《幽谷紅妝》。時任國立藝專校長的徐悲鴻先生,曾批評北平畫界沒有巨幅有分量的作品問世。田世光為爭這口氣,便創作了這幅長達一丈二的作品。畫面以海棠花為主,以瀑布、山壁、錦雞映襯,宏闊而絢麗,顯示出獨特的氣勢。此畫在中山堂聯展上與觀眾見面,震驚了前來賞畫的徐悲鴻校長。他要親自登門看望田世光,并請他來校教課。田世光趕忙去求見徐悲鴻大師,從此便執教藝專,成為終生的美術教育家。
第三幅是1983年創作的巨幅四聯屛工筆重彩花鳥畫《春暉》。這幅高八尺、長丈余的大作,畫面是兩只黃鶯在玉蘭花上引吭鳴叫,一對錦雞佇立在山石上,觀望著四周盛開的繁花。成雙的山喜雀在晴空展翅翱翔,構成一幅宏圖大志,氣象萬千的景色,表現了祖國朝氣蓬勃,欣欣向榮的景象。這是田先生歷時四個月寫生創作,每天工作十多個小時,才傾心完成的精品。這幅畫原作懸掛在中南海紫光閣。
為了看望和慰問田世光先生,在1989年9月28日,我和區文聯主席易海云前去六郎莊走訪。這是新中國成立四十周年的日子,我編輯了一本海淀公社(鄉)文史專集《寶地明珠》,由新華出版社出版,收錄了《工筆花鳥畫大師田世光》一文。我還主編了一本大型《海淀畫冊》,其中有一幀田世光參加海淀老齡大學畫展的照片。我們騎車來到六郎莊田宅。這是一座老式四合院,磚墻灰瓦,古色古香。北房會客廳樸素而文雅,正墻中央掛著主人繪制的《陽朔碧蓮東望》《森林衛士》和宋文治的山水畫。田先生把我們讓到正座沙發上,他卻搬來一只軟椅坐在玻璃茶幾一側。我把《寶地明珠》遞給他,他翻閱目錄看到我寫的《六郎莊村名變遷》一文,滿有興味地說:“我們村最早叫牛欄莊、柳浪莊,我住的胡同東口有一座小石獅子,傳說楊六郎栓過馬,村名就改稱六郎莊了。說是有反清的意味。”他翻閱《海淀畫冊》,撫摸著玉泉山下的京西稻,說“我們田家七代人定居在六郎莊,我是一個地地道道的海淀的老百姓。你們有什么事要我做,打個招呼就行。”
會客廳也是田先生的工作室,他命名為“聞鶯館”。例如他在1995年畫的《瑞雪兆豐年》,便署為“乙亥年夏月公煒田世光寫于柳浪莊上聞鶯館”他在這里創作了大量的藝術精品。陳列在天安門城樓上的大型國畫《迎春圖》,便是在聞鶯館辛勞創作一個月才完成的。
畫面上兩株高大的紅梅依山傍石迎風傲放,一簇簇艷麗的山茶花在山坡盛開。峻峭的巖石上,一只白鷴鳥正回首翹望著佇立在梅花枝頭的兩只喜鵲。這幅畫寓意著祖國一派歡騰興旺景象。田先生對人說:“我創作的《迎春圖》,正是為了歌頌這個繁榮昌盛的新時代,寄寓自己對祖國春天的贊美。”登上天安門城樓觀禮的人,駐足觀賞這幅洋溢著勃勃生機的圖畫,無不齊聲稱贊并受到巨大的精神鼓舞。
田世光先生把聞鶯館稱為“七世老居”,自己名為“柳浪村人”、“柳浪莊上老民”、“昆明湖畔一畫人”、“海淀老百姓”。他把為六郎莊村民服務,為海淀的文化發展貢獻力量,當做自己分內的事。他多次參加海淀區美協的活動,不斷提出指導性的意見。他為區老齡大學圖畫班作開學第一講,還請白雪石等幾位知名畫家任講課教師。他的子孫著名畫家田鏞、田添任課七八年或十幾年。田先生經常參加區辦畫展和筆會。1992年4月,海淀區為紀念毛主席《在延安文藝座談上的講話》發表50周年在海淀南路舉行大型筆會。田先生蒞會揮筆作畫。他對我說:“毛主席的講話是至理名言。我這一輩子住在六郎莊,就生活在農民群眾中間,這完全符合毛主席關于深入生活的教導。一個畫家如果遠離基層生活實際,脫離群眾,就不會創造出好作品。”他還告訴我,他的學生有不少人就在六郎莊寫生和創作,李燕、常沙娜等人都談過跟隨老師在村頭觀察自然和悉心創作的體會。田先生說,他的一伙老朋友也曾集體吃住在聞鶯館,把六郎莊作為深入生活、進行創作的基地。原來在上世紀六十年代初,葉淺予、羅銘、陶一清等六位畫家來到田家住下來,到村頭河邊、頤和園、香山、玉泉山下去寫生,認識自然,深入民間,體驗生活,進行創作。有一天,大家要到香山去寫生。那時正是經濟困難時期,糧食定量供應。田夫人炒了一鍋鐵蠶豆,每人裝了一口袋,到上山餓了就嚼蠶豆。幾位畫家就是在這種艱苦的生活中創作了一批佳作。
1996年10月,為紀念紅軍長征勝利60周年,在六郎莊村南傣家樓舉辦“重陽筆會”。田先生攜畫與會。他把畫作交給筆會主持人北京傳統文化交流協會副會長、海淀鄉鄉長趙立賢,前去與蒞會的原解放軍總政治部主任劉志堅握手問好后,便回到主桌旁與我閑聊起來。他說:“我小時候生活艱苦,連畫畫的紙都買不起。六郎莊是個窮村。紅軍兩萬五千里長征勝利到達陜北,打敗了日本鬼子和蔣介石,解放了全中國。現在六郎莊的老百姓都過上了好日子。像劉志堅這些老紅軍是非常值得尊敬的。”聊了半個多鐘頭。我看他精神很好,便為他拍攝了一張照片。這幀半身特寫像以“著名畫家田世光在北京海淀傣家樓參加紀念紅軍長征勝利60周年重陽筆會”為題,刊登在天津書畫報上。
田世光先生在六郎莊居住生活了一輩子,幾十年與街坊鄰里和睦相處,深入了解村莊歷史、鄉風民俗、稻作生長規律、河湖溝渠水利,認真觀察紅花碧樹、野禽魚蟹,通曉這里的人文和自然狀況。六郎莊就是這位杰出的花鳥畫家成長的優越的客觀環境。六郎莊培育了他,他也為六郎莊揚名。他對村人十分尊重,街頭見面必先按輩分稱呼對方老叔、二大爺、三嬸、大姑。近鄰若有紅白喜事,也按鄉俗隨份子,有時還赴宴與鄉老同桌就餐。田先生從來不擺教授、名人的架子,生怕讓人有“特殊化”的壞印象。如果有小臥車遠道送他回來,必定在村口下車步行回家。即使有時在中央美院教完課騎自行車回村,也是在村口下車推車走進家門。有些學畫的青年前來求教,田先生總是認真講解,熱心指導,把生手領進門。他還收本村青年楊福生為徒,把他培養成一名花鳥畫家。村里需要支持的公益事業,他也熱心參與。六郎莊的村民把田世光看作是自家人,他是六郎莊的光榮和驕傲。
如今六郎莊已經按規劃全部拆除搬遷完畢,只剩下田世光故居等幾處文物保護單位。六郎莊人懷念田世光,海淀人懷念田世光。這座四合院故居一定能夠建成一座 “工筆花鳥畫大師田世光紀念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