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福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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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遷:離歌歡歌
譚福華

拙作《今夜月光靜好》在文學期刊《牡丹》2016·2(上)“紙貴”欄目發表,這是寫給我家老宅以及莊上需拆遷那部分土地的離歌,也是獻給祖國大建設的歡歌。
2015年仲春,物探人員在我家村莊附近勘測、鉆探,為鄭萬高鐵定線路。最終,選定從我們村莊經過。我家老宅在鐵路正中,莊上西半部的房屋都需拆遷。
2015年7月30日,農歷六月十五,大暑節氣,酷熱難當。晚飯后,皓月當空,月光皎潔、柔和,我到家宅西邊的水庫圍堤上乘涼,遠山近水,如在畫中,想到不久將離開這片日夜守候的土地,思緒萬千,寫下了這篇拙作。
我家房屋建在祖上留下的宅地上,現住房是1988年建的磚混平房,后面就是我家的老屋,目前尚存石頭、夯土墻壁。在我的記憶中,幼時只有一間草房和兩間兩面有圍墻的房基,父親說那間老房已有一百多年的歷史,1965年我家在兩間房基上又建了草房。這就是我們的家!全家七口人最初就住在那一間草房里,我們兄弟四人就是在那里出生、成長的。老屋——三間草房,在我心靈上刻下了深深的永遠不會磨滅的印記。
老宅十分空闊,一年四季風景無限。陽春三月,杏花、葛花、石榴花引來蜂蝶無數,公雞站在柴垛上引吭高歌,母雞下蛋后“咯嗒咯嗒”歡叫“表功”;炎炎盛夏,院子里的香杏和梅子漸次成熟,果香遠飄半個村莊,連外鄉來的賣貨郎都要駐足吮嗅贊不絕口;金秋時節,石砌圍墻的石縫中遍插著用“推子”切的紅薯干,白茫茫如天女散花;生產隊分的玉米一串串掛在樹杈上金黃金黃分外耀眼;數九寒冬,大雪封門需要掏洞才能出去,院子里堆起各種各樣的雪人,屋檐上掛著根根晶瑩剔透的長長冰柱……
當年身在老宅,時時都有幸福和溫馨相伴。夏日,母親一邊為我扇扇子,一邊給我撓癢癢,直到進入夢鄉;母親用薄荷葉、石榴葉、千里光泡制的茶水使我們感到絲絲涼意;喝著父親從莊上大口井里擔回的水,甜絲絲的,頓覺神清氣爽。冬天,父親用花費很大力氣刨出來的樹疙瘩生起火來,滿屋子暖意融融,尤其是炭火燒熟的紅薯更是香甜可口;烤火時,父親給我們講三國、水滸,教育我們長大要做對國家、對社會有用之人;當午時分,母親在暖陽下一邊做針線,一邊給我們出謎語,講《王小打柴》《八百老虎鬧東京》等故事。大事小事,總有父母為我們操心。記得生病時,母親用搗碎的黃蒿或者大蔥加上食鹽為我們搓眉頭和前胸后背退燒,用屋內在南墻上做窩的花蜘蛛和著白礬調香油為我們治喉嚨疼痛;在外上學,尚未出發,父母早已為我捆好做飯的柴火、準備好做飯的食材(我上小學五六年級和初中時都是在學校自己做飯)。老宅就是我們的樂園,弟兄們在寬敞的院子里和著麻雀、杜鵑、喜鵲的叫聲嬉戲,玩“藏老目”“打瞎驢”等游戲。一年四季,總有鄰居來串門,和父親聊天,時常聊到深夜,我睡醒了,他們還在吸著旱煙袋,撥拉著火籽噴閑話;上高中時家中一貧如洗,交不起學費,在外地工作回鄉探親的鄰家五爺高文玉和父親聊天時得知情況硬塞給我五元錢,使我渡過了輟學的危機……
老宅讓我們經歷了美好,但也留下了不少辛酸和痛楚。我家成分不好,屬于“黑五類”,在“千萬不要忘記階級斗爭”的年代,總是低人一等,常常受人歧視和欺負。記得一個冬日,漫天飛雪,全家人患重感冒,發著高燒,臥病在床。那天生產隊召開四類分子家庭會,莊上的“文革”積極分子王某通知我全家去開會,母親說:“他們都發著高燒哩,您行行好別叫孩兒們去了吧。”王某惡狠狠地說:“不行!只要現在還沒死,就得去。”類似這樣的事,何止十次百次。在老宅里,貧窮一直困擾著我們,當年全家就一床被子,冬夜靠擠在一起取暖;餓肚子的事情經常發生;母親沒有鞋穿,赤腳踩著雪水去集體食堂打飯。改革開放后,我家的日子逐漸好過起來,按說兩位老人該享福了,但他們的身體卻日漸衰弱。母親患膽囊癌,66歲在草屋中離世。父親患嚴重哮喘病,加上母親去世的打擊,不到一年,父親也在草屋駕鶴西去。
隨著時間的推移、年齡的增長,兄弟們相繼結婚,搬出了老宅。我仍住在老宅中,在這草屋中結婚,在這草屋中生子。結婚時,我在本村學校教書,那天學生們趁課間休息也去鬧了洞房。生子后,一家人有老有小,其樂融融。
老宅,雖平淡無奇,但她浸透著我們的酸甜苦辣,記錄著我們的點點滴滴。我家的故事,充盈在她的每個旮旯里,浸潤在她的每個細胞中。父親不顧病痛堅持天天打掃院子的身影,母親忍著癌痛還要操持家務的場景,冷不丁就會在腦海中浮現;結滿果實的棗樹、杏樹、李樹、梅樹,冒著裊裊炊煙的煙囪,躺臥著肥豬的圈舍……這些銘刻在腦中的記憶,常常在夢境中重現。老宅,也讓我們知道了如何處事、做人,她將一支精神凈化劑注入了我的心靈,將和善的基因植入了我的靈魂,她教我不生惡念、與人為善,教我永遠不做虧心事、真心實意待世人。如今,我已沒有任何怨恨,就連“文革”中對我家人惡語相加的王某,我也早已原諒了他,畢竟他是我的鄉鄰,我愿已經過世的他在地下安息。
時代在前進,祖國在發展,鄭萬高鐵的修建標志著祖國建設的又一輝煌成就。作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我們全村人都知道:有國才有家!為國家建設提供方便是我們應盡的義務。大家始終相信,政府會安排好拆遷事宜。所以,從鐵路勘測到線路確定這么長時間里,莊上所有人家雖時時關注著進程,但沒有一戶加蓋房屋、加建設施,沒有一人存有拆遷時向國家多要補助的非分之想。這些,足見村民淳樸忠厚的高風亮節,足顯群眾支持國家建設的拳拳之心。可以說,我們全村人都是祖國母親的孝子!
拆遷在即,縱然搬得不遠,但畢竟永遠離開了老宅,離開了出生成長的那片土地,每個人心中都有揮之不去的戀情,都有生離死別般的悵然。我家祖父輩、父輩的根在那里,我弟兄們的根在那里,我子女們的根也在那里,怎能無戀情、怎會不悵然?!別了,老宅!別了,老宅的土地!別了,我魂牽夢縈的地方!我應該而且必須為她寫一首離歌!
國富民強,國泰民安。我們祝愿鄭萬高鐵早日建成通車。可以想見,一年以后,一條長龍將安臥在這片土地上,高速列車將從這片土地上風馳電掣地疾駛而過,我們如詩如畫的村莊又將增添一道亮麗的風景。老宅這片土地,以完美的人格,為祖國母親貢獻著力量,她堅強地挺著脊梁,承載著國家建設的偉大成就,見證著祖國的快速發展和繁榮昌盛。這是一片光榮的土地,這是一片孝順的土地!因此,我的拙作也是一首獻給祖國建設成就的歡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