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解人性暗面之后，你又能做些什么

韓松落

有個很有趣的現象。在豆瓣上，一部電影，只要以揭示“人性”（更確切地說，是人性的陰暗面）為主題，質量不要太差，就會輕易獲得一邊倒的好評，評論里一片唏噓感嘆，為它的深刻犀利贊不絕口。這種現象和豆瓣成員的構成多少有點關系，他們以年輕人居多，而年輕人常常把“人性”當作一種知識，如饑似渴地希望看到崎嶇不平的那一面，只要從這個角度，滿足他們對人性知識的需求，通常都會得到毫無保留的贊美。

意大利電影《完美陌生人》就是這樣一部“人性”片，在豆瓣上，目前有近三萬人評分，得分是8.7，而我心目中排名No.1的電影《美國往事》，得分也不過9.1。它講述了一個怎樣的故事呢？一群朋友，三對夫妻，一個單身男子，在某個晚上聚會，聚會中有人提議做一個游戲，所有人把手機拿出來放在桌上，收到任何信息都要公開，接到任何電話都要免提。不過一兩個小時而已，每個人隱藏的秘密都陸續暴露出來，婚外情、情人懷上了私生子、虛擬性愛、性取向，以及每個人對朋友性取向的態度。兩個小時的電話晾曬，把所有人都撕裂了。

和這個故事同步進行的是一場月食，聚會的由頭之一也是這場月食，大家時不時到陽臺上去看月亮，月亮忽明忽暗，忽然被吞噬了，又忽然恢復了圓滿，和他們被迫袒露、被迫撕裂自己以及重新回到若無其事狀態的節奏吻合。當然，既然出現了月食，也就少不得Pink Floyd的《月之陰暗面》（《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這首歌對現代人生活的描述和這個故事恰能互文，于是，在兩個男人的談話中，《月之陰暗面》果然出現了，為這個晚上也為所有人的生活點題。

這個故事最讓我感慨的卻不是它的“月之陰暗面”，不是它在展示人性暗面上表現出來的熱情和犀利，而是故事里所有人在面對人性陰暗面之后的若無其事。一場聚會，秘密被揭露了，人際關系中的罅隙都被打上了探照燈，對彼此的真實態度也都異常難堪地亮在了臺面上，接下來該怎么辦？反目、廝殺、掉頭離去？不，聚會結束時，人們異乎尋常地平靜，像是從一場夢中驚醒了，又回到生活的常態，他們平靜地告別，平靜地擁抱。被所有人的態度傷害到的出柜男，平靜地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在運動App的提醒到來之時，停下車來運動，已經知道了對方出軌事實的夫妻，照舊坐上了同一輛車，開始絮叨家常事。

他們的平靜足以說明，這些事已經發生過許多次，也有可能，他們早就對對方的陰暗面有充足的估算，這一切都在估算之內，更有可能，同類的事本就是日常，只是這一次被集中放送了出來。而月亮、封閉空間以及集中送出秘密這種形式，都讓這個晚上像是一場舞臺演出，演出結束后，他們都得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去，該原諒的原諒，該無視的無視，該忘記的忘記，就像張愛玲小說《封鎖》里寫的那樣：“封鎖期間的一切，等于沒有發生。整個的上海打了個盹，做了個不近情理的夢?！?/p>

年輕人看到人性中崎嶇不平的一面，為之憤憤不平，成年人看到的卻是生活中混沌的一面，大家都得糊涂些，因為自己也不過如此。年輕人要求純度，感情的純度，友誼的純度，時時要構筑一個烏托邦，去揭發、驅逐、駁斥人性暗面，讓這個烏托邦純些，更純些。成年人卻已經若無其事，在事情被揭發的時候，也佯裝憤怒、不平，但只要一離開現場，就能迅速熨平情緒、撫平皺褶，因為生活仍然要繼續。

《麥田里的守望者》里，教練對霍爾頓說：“一個不成熟男子的標志是他愿意為某種事業英勇地死去，一個成熟男子的標志是他愿意為某種事業卑賤地活著?！痹凇锻昝滥吧恕防铮墒斓臉酥?，就是在知悉秘密之后依然若無其事，這是比知悉秘密更深的無奈。

《八美圖》 （2002）

導演：弗朗索瓦·歐容

主演：達尼爾·達黎歐

凱瑟琳·德納芙

伊莎貝爾·于佩爾

故事是阿嘉莎·克里斯蒂“封閉環境里的謀殺，結果人人有份”式的老套，但歐容的重點顯然不在這里，又借了個歌舞片的外殼，劇中人個個載歌載舞，表白心跡，撇清嫌疑，回憶往昔，又互相指責。這個故事諄諄教誨的也無非是“人心不古”、“人心叵測”、“欲壑難填”這些老套，但歐容卻只是利用這些陳腐的套路來反對這些套路，利用借尸還魂式的模仿來釀成喜劇。

編輯 翁倩 rwzkhouchuang@126.com